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分钟,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一位穿着白大褂、戴着手术帽和口罩的中年医生走了出来,神色严肃,目光扫过走廊里的三人。
“谁是安素的家属?或者,比较了解她情况的同学?”医生问,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沉稳。
“我、我们都是她室友!”苏小暖立刻上前,声音哽咽,“医生,她怎么样?”
严苏和端木祺也走近了几步。
医生摘下半边口罩,语速清晰地说道:“患者左前臂有一道长约五厘米的切割伤,深度不浅,伤及真皮层和部分皮下组织,出血活跃。万幸没有伤到主要的动脉、神经和肌腱。我们已经做了彻底的清创和缝合,一共缝了十针。目前出血已经完全止住,给她输了液补充血容量,生命体征现在稳定下来了。”
听到“生命体征稳定”,苏小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丝,但眼泪流得更凶,是后怕的释放。
医生话锋一转,语气更加凝重:“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们,患者目前的情况,身体上的伤口只是表象,甚至可以说是最不严重的一部分。”
他看着眼前这三个明显是学生的年轻人,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方式解释:“从伤口的方向、深度、部位,以及你们送医时描述的情况来看,这显然不是意外,而是有意识的自伤行为。而且,在她手臂上,我们看到不止这一道新伤口,还有一些……颜色深浅不一的陈旧性疤痕,还有最明显、最严重的是她手腕上的那道旧伤,出事那年可能差点要了她的命。”
苏小暖倒抽一口冷气。她从未注意过,或者说,安素从不离手的护腕下一直隐藏的就是这道伤疤。
医生继续道:“我刚才在缝合时,患者有短暂的清醒,但拒绝交流,眼神空洞,有明显的麻木和绝望情绪。这都指向严重的心理危机状态。我们校医院处理这种外伤没问题,但我们没有精神科或心理科,完全不具备处理此类严重心理危机、特别是伴有自伤自杀风险患者的能力和条件。”
他看向苏小暖:“刚才送她来的同学说,她在做心理咨询?”
“是,是的!”苏小暖连忙点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她在学校心理咨询中心,定期找李老师做咨询!不过……我不知道她……有这么严重……”
她以为只是普通的学业或情绪压力咨询。
医生点点头:“学校心理咨询中心可以提供支持和评估,但对于已经出现如此严重自伤行为的患者,必须由专业的精神科医生介入,进行系统的医疗评估、药物治疗和危机干预。我的专业建议是,必须尽快将她转诊到有心理科或精神科的综合性医院。比如市一医院的心理卫生科,或者市精神卫生中心。在那里,她才能得到全面的评估和治疗,确保安全,并制定后续的治疗方案。”
“转院?”苏小暖愣住了,事情显然比她想象的严重得多。
“对,转院。等她输液结束,生命体征完全平稳,我们就联系救护车,将她转过去。这是最规范、也是对患者最负责的处理方式。”医生语气坚决,“在转院之前,以及到达接收医院后,必须立刻通知患者的父母,或者其他直系亲属。这种情况,必须有家属在场,共同决定后续的治疗方案,并承担监护责任。你们是同学,无法替代家属的角色和法律责任。”
医生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苏小暖心口。
转院,通知父母……
这意味着安素的状况被正式定义为需要专业医疗干预的“疾病”,而不仅仅是“心情不好”。
她感到一阵眩晕。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急促慌乱、奔跑的脚步声。
元汐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头发凌乱,额上全是汗,脸上毫无血色,眼中充满了惊惶和恐惧。他刚从校门口下了车,一路狂奔过来。
“安素呢?她怎么样?!”他一眼看到抢救室门上的红灯已灭,又看到医生和三人凝重的表情,心脏几乎停跳。
苏小暖看到他,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承受不住,眼泪再次决堤:“元汐……医生说要转院……还要通知叔叔阿姨……”
元汐的目光立刻投向医生。
医生将情况快速、清晰地再次向元汐复述了一遍:伤口已处理,生命体征稳定,但心理危机严重,校医院无法处理,必须立即转往市一医院心理卫生科,且务必立刻通知患者父母。
元汐听着,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心里。
他看着医生严肃的脸,知道这是唯一的、正确的路。
他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恐慌和心疼中抽离出最后一丝理智。
“好,转院。市一医院心理卫生科。麻烦您尽快安排。”元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语气果断,“我……我这就通知她父母。”
他拿出手机,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但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他走到走廊稍微安静的角落,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他存下却从未拨打过的号码——安国康的电话。
电话接通,安国康沉稳中带着关切的声音传来:“小元?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吗?”
寒假时在林素玲的强烈要求下,安素给元汐发了安国康的手机号码,让他作为自己在m市的“第一监护人”,有事可以随时联系到自己的父母。
“安叔叔,”元汐的声音竭力保持平稳,但紧绷的弦和沉重的消息让他的语调带着无法掩饰的沉重和一丝颤意,“有件非常紧急的事……安素她现在在校医院,刚刚处理完伤口,人没有生命危险,但是……”
他顿了顿,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才将医生的话转化为最清晰、最必须让家长知道的表述:“她因为情绪受到很大刺激,在寝室里……用刀片划伤了自己的手臂,伤口很深,刚缝完针。校医院的医生诊断,这是严重的心理危机,伴有自伤行为,他们这里处理不了,要求必须立刻转往市一医院的心理卫生科,进行专业治疗。叔叔,阿姨,你们……必须尽快赶过来一趟。这边转院和后续的治疗,都需要你们在场决定。”
电话那头陷入一片死寂,随即传来安国康陡然拔高、失了方寸的惊喘:“什么?自伤?转院?心理科?!”
以及林素玲瞬间爆发的、带着哭腔的惊问。
“叔叔阿姨,你们先别太慌,路上注意安全!”元汐赶紧说,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安素现在身体没有危险,我会一直在这里,直到你们赶到。市一医院心理卫生科,你们直接去那里!我陪她转院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安国康强作镇定、但依旧混乱焦急的安排声和林素玲的哭泣声。
很快,安国康哑着嗓子说:“小元,叔叔阿姨知道了!我们马上买最快的票,连夜赶过去!这之前,拜托你……千万看好素素!拜托了!”
“叔叔放心,我会的。一定。”元汐郑重承诺,挂了电话。
他走回抢救室门口,对医生点了点头:“她父母正赶过来,直接去市一医院。转院可以安排了。”
医生颔首,转身去安排相关事宜。
元汐看向紧闭的抢救室门,又看向满脸泪痕、惊魂未定的苏小暖,神色凝重但强作镇定的端木祺,以及站在一旁、周身气压低沉的严苏。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安素用最惨烈的方式,将她深埋的伤痛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也将他们所有人,都拖入了一场关于生命、健康、爱与责任的严峻考验之中。
而此刻,在市区另一家医院里,刚刚挂断儿子电话、得知安素情况的周雅,握着手机,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震惊、担忧,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儿子疲惫的声音、强装的镇定,还有这个突如其来的、关于那个安静女孩的可怕消息……
种种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心里那杆原本微微倾斜的天平,开始悄然发生更剧烈的晃动。
夜色,愈发深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