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晚饭后,采星洗了澡,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脑门上,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韩老夫人把他按在廊下的椅子上,拿一块干布兜住他的脑袋,胡乱地搓。
“躲什么躲,不擦干明天头疼。”
“疼就疼。”采星缩着脖子,被搓得脑袋左摇右晃。三缺一蹲在椅子扶手上,歪着脑袋看,被甩了一脸水珠,吱了一声跳下去跑了。
韩老夫人搓了好一会儿,把干布拿下来,采星的头发炸成了一个鸟窝。她伸手捋了捋,捋不平,放弃了。
“也不知道二丫现在在干嘛。”韩老夫人叹了口气,“太原府的饭菜也不知道吃不吃得惯。”
采星翘着脚,任由韩老夫人往他头上抹桂花油。“二姐肯定在吃烧鸡。太原府的烧鸡,比离江镇的大。”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韩老夫人抹油的手没停,心中在想,采星猜的事,十回有八回是对的。难道二丫真的在吃烧鸡?
此刻的折月没有吃烧鸡。她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从早饭到现在,她被霍朝带着认了一整天的亲戚。霍老爷子说,都是念了她十几年的人,不认亲也给他们看看,让他们知道你平安长大,让他们放放心。她不能说不。
先是二房的舅公,住在霍府东边的跨院里。舅公八十多了,耳朵不好使,说话得凑近喊。他拉着折月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像,真像”。折月道了保重,从屋里出来,耳朵嗡嗡响。
然后是三房的姑奶奶,住在城东。姑奶奶倒是耳聪目明,拉着折月问了一堆话:几岁啦,做什么生意,读过书没有,韩家对你好不好。折月一一回答,姑奶奶又问“嫁人了没有”,折月说“还没有”。姑奶奶眼睛一亮,说“我娘家有个侄孙,年纪跟你差不多”。霍朝在旁边咳了一声,把话题岔开了。
接着是大房的表叔、四房的姨婆、五房的堂舅,还有几个折月记不清辈分的长辈,一家一家地走。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喝茶,都要说话,都要被拉着看。折月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笑得两颊发酸。
长辈们出手大方,镯子、玉石、金锁、头面、布料,一样一样地往她手里塞。她不收,长辈们不答应,说是见面礼,不收就是看不起长辈。折月只好收下。
赵三抱着礼盒跟在后面,两只手换了好几次,胳膊都快断了。
春分站在厢房的桌子旁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拿笔登记。“二小姐,这个镯子是白玉的,成色很好。”她举起来对着光看,“这个金锁刻着长命百岁,背面还有字呢,好像是哪家银楼的款。”她翻了翻,又拿起一对头面,“这个也好,红宝石的,镶得真漂亮。”
折月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收着吧。”
“收哪儿?”
“收箱子里。带回去。”
春分愣了一下。“带回离江?”
她本以为以她对折月的了解,折月会不稀得要这些东西的,没想到这次竟然例外了。
“嗯。”折月翻了个身,看着帐顶,“娘说了,让我把钱财什么的都带回去,给星宝娶媳妇用。这些东西,留着给他下聘正合适。”
春分低头看了看满桌子的珠宝玉器,咽了咽口水。“采星少爷才十二岁,下聘还早呢。”
“早什么早。”折月说,“先把东西攒着,等到了年纪,直接拿出来。省得以后手忙脚乱。”
春分没再说什么,把东西一样一样登记好,用软布包了,装进箱子里。
第二天一早,霍朝又来了。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锦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站在院门口,朝折月拱了拱手。
“表妹,今天天气好,带你出去走走。”
只要不是去认亲戚,什么都好。折月回屋换了身衣裳,带着春分和常叔,跟着霍朝出了霍府。
太原府的主街比信川府的宽,两边店铺林立,人来人往。卖布的、卖茶的、卖首饰的,一家挨着一家。霍朝走在折月旁边,时不时指着一家铺子介绍。
“这家绸缎庄是霍家的,南边的丝绸运过来,先在这里过手,再分到各地分号。”
“这家茶庄也是霍家的,不过现在是我二叔在管。”
折月听着,没有接话。
走到太原府最大的银楼门口,霍朝停下脚步。“进去看看?”
折月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又看了看霍朝。“不用了。”
“来都来了,进去瞧瞧。”霍朝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折月走进去。银楼里的柜台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簪子、耳环、手镯,熠熠生辉。掌柜认得霍朝,亲自迎出来,满脸堆笑。
“霍公子,今儿个怎么有空来?”
霍朝指了指柜台里的簪子。“把你们店里最好的拿出来看看。”
掌柜应了一声,转身从里间端出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几根簪子。有白玉的、翡翠的、赤金的,还有一支累丝点翠的,做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霍朝拿起那支累丝点翠的,递给折月。“表妹,试试这支。”
折月没有接。“霍公子,这支簪子不适合我,太过隆重了。”
霍朝的手停在半空,笑了笑。“以后总用得上。试试也无妨。”
常叔在旁边忽然开口。“霍公子,我家二小姐戴什么簪子,自有老夫人操心。不劳您费心。”
霍朝的笑容僵了一下,看了常叔一眼。常叔面色如常,像是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折月看了常叔一眼,没说他什么。
霍朝把那支簪子放回托盘,脸上笑容未减半分。“既如此,不勉强。”
出了银楼,又去了胭脂铺。当然胭脂也没买成,折月自从有了樱桃膏后,便不用胭脂了。她见胭脂铺里卖的还是往日那些东西,心里想着是不是该开个胭脂铺专卖这樱桃膏,必定受欢迎。
中午,霍朝带折月去了一家酒楼。酒楼在太原府城北,三层楼,门口挂着“聚贤楼”的匾额,字是烫金的。
霍朝说这家店是他一个远房堂叔开的,菜做得地道,尤其是酱肘子和刀削面,太原府找不出第二家。
折月跟着他上了二楼,进了雅间。雅间宽敞,窗子临街,能看见街上的车马人流。霍朝点了菜,又让伙计沏了一壶好茶。
茶还没端上来,雅间的门被人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金丝带。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妇人,四十多岁,穿戴也讲究。
“朝哥儿,我听说你带了客人来,过来看看。”男人的目光落在折月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又回头看了妇人一眼。
霍朝站起来,拱了拱手。“七叔,这是韩家二小姐。也是,樱姐儿。从信川府来的。”又转向折月,“这是我七叔,霍平川,这家酒楼的东家。”
“那位是七婶。”他朝霍平川身后的妇人行了个晚辈礼。
霍平川朝折月拱了拱手。“韩二小姐,久仰。”
折月站起来还了一礼。
霍平川身后的七婶走上前来,目光在折月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眼眶忽然红了。“这就是青梧的女儿?”
霍平川点了点头。
七婶走到折月面前,伸手想拉她的手。折月往后撤了半步。妇人的手停在半空,笑了笑,收回去。
“像。真像。”她上下打量着折月,“这孩子,长得跟青梧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霍朝一眼:“朝哥儿,你倒是好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