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来了。”
轻轻的一声,却让顾柠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夜色里,他的脸上像蒙了层白霜。她伸出手替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温热的,活生生的。
还好……还好。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哎,等下,”他稍稍斜过身子,留意到那扇还燃着灯烛的小窗,“这么晚了还没睡,你该不会是在担心我吧?”
他就知道她在意他。
担心到夜不能寐,看起来,他比起她那个师兄,也差不了多少。
沈烬言嘴角疯狂上扬。
顾柠一见他脸上这副傻乐的样,脸上的笑立刻收了回去,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胳膊:“傻笑什么?只是白日里的药没磨完,我晚上接着磨罢了。”
他下意识“嘶”地一声倒吸了口凉气。捂着自己受伤的胳膊,抬起眼眸轻轻望她。委委屈屈的,像一只傻乐后被骂的大狗。
“等一下,你的胳膊怎么了?”
“……没什么。”
他心里忽然闹起了别扭。
今晚好不容易才证明他和她那个师兄地位相差不大,要是被她发现受了伤,那岂不是他不如她那个师兄厉害?他要是不厉害,那地位肯定就又下去了。
他才不要。
“好了好了,我要回去洗个澡睡觉了,”他佯装无事,用力伸了个懒腰,“打打杀杀的一天,累死我了。”
原本待在屋里的乔老者见他回来了,心里也松了口气,十分自觉的离开,还贴心的让下人送了刚烧好的热水给小沈姑娘沐浴用。
腾腾的热气溢出房门,这次换了顾柠在门外站着。她鼻尖动了动,依稀闻到热气里有股子淡淡的血腥味,紧接着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她皱皱眉,用手轻轻敲了三下房门。
“受伤的伤口不能碰水啊。”
“……我没受伤。”
死鸭子嘴硬。
顾柠压根儿没想明白,他脑子里到底哪根筋又扭成了麻花?受伤了,上药包扎,连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
“放心吧,小爷我可厉害了,区区两个杀手……”
顾柠听的嘴角直抽,忍不住一个反手,直接推开了房门。
“你你你你!”
他下意识惊叫起来,急忙捞过旁边架子上搭着的衣裳,遮住自己的胸膛。整个人却从头到脚“腾”的一声变成了烧熟的虾子。
“你乱看男人的身体,你不知羞!”
顾柠一把把他挡在胸前的衣裳扯了下来,颇有些无语:“我是大夫,这人的身体,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我都看过多少了,”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肩膀上戳了戳,“就你这样的,不算什么。”
“怎么能不算什么呢?”
他立刻把盖在胸前的衣裳拽得更低了,只堪堪挡住腰腹以下,红着耳朵,冷哼一声。
“……要不你再看看?尤其我和你那个师兄……”
顾柠一听他提起师兄,头就一个有两个大。她把他自己拽下来的衣裳又往上提了提。
“行了行了,别啰嗦了。受伤了也不知道嘴硬什么?过来,我给你上药。”说完直接绕到屏风另一面去了。
沈烬言盯着屏幕后面那道身影直撇嘴。
一提起她那个师兄,她就转移话题。
不是心虚是什么?
呵,女人。
……
次日一早,外头就传来消息,崔明德接管了桃园寨。不仅如此,那枯井里的宝贝还一箱一箱的往外面抬。太守竟气得脸色发青,直接晕了过去。
“顾姑娘,”昨日那侍卫长又来了,今日却是低眉顺眼,面上带笑,“我家太守大人病了,听说您善医术,特意请您过去瞧病呢。”
顾柠半靠在床上,面色苍白,用手捂着嘴,轻轻咳嗽了几声:“承蒙太守大人厚爱,是民女这些日子一直在想那钥匙的事,昨日不幸染了风寒,发了高热,床都下不去了。”
“可是……”
“咳咳咳……”
顾柠又用力咳嗽了好几声,慢慢地把帕子从唇边拿开。沈烬言凑过去,突然惊叫起来。
“小姐!小姐,你这是怎么了?帕子上怎么有血?”
“兴许是染了肺痨吧,”顾柠说着低低叹了口气,“我这身子骨本就不大好,如今奔波多日,旧病复发是可能的。”她用力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气若游丝:“大人,若是太守大人定要叫民女去,那民女今日就算拼尽全力也要和大人走一趟。”
“不用!”侍卫长果断应下,飞速倒退着从房里出去,尴尬赔笑,“顾姑娘好生歇息。切记,病好之前,千万不要出门,免得受了寒凉病情加重。”
“吱呀——”,门扉合上。
屋里的两人瞬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顾柠从床上下来,对着镜子卸掉脸上涂的厚厚的脂粉。拉开抽屉,是各种瓶瓶罐罐。她对着铜镜稍稍描了几笔,又另是一副样子了。
“青州太守找你,多半没什么好事。直接用肺痨把他给吓退了,也算是省得沾上麻烦。”
顾柠却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我可不是怕惹上麻烦。”
“那是什么?”
“昨晚我交代你做的事都做好了吗?”
“那是肯定,”沈烬言得意,“你不看看小爷我是谁?那些山匪的口供,还有……你是想让他们鹬蚌相争?”
昨晚他混进那些山匪之前,她特地交代过,要让那些山匪一口咬死,救他们的是太守的人。除了这个,她还要他挑几个转移出去。
顾柠起身,踮起脚在他头上轻轻揉了一下,笑道:“不错嘛,聪明起来了。”
“……男子的头不要随便乱摸。”
“哎呀,可你现在是‘小侍女’呀,”她弯起眼眸,笑得促狭,“这样,也不可以吗?”
这种哄小孩的语气……什么嘛。
他的耳朵尖渐渐红了。
“算了算了,”他一屁股在凳子上坐下,微微低下头,“……随你吧。不过把我头发弄乱了,记得给我梳好。”
顾柠笑着又揉了揉他的脑袋,思绪却透过他另想到一些别的事上去了。等到鹬和蚌斗得差不多了渔翁才能得利,这时间未免有些太久了。
不如……就让她来给他们添把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