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你信否,父母之死,与我无关。”
相比较季怀鄞的歇斯底里,季晏礼倒显得十分平静,一双桃花眼轻轻掀起,眼底无波,“不过是命数。”
“命数?”季怀鄞怒极反笑,缓缓松开他的衣领,凤目之中俱是压迫,“你三岁来到侯府,当了二十年的世子,眼看权力即将易主,父母双死,你转头成了风光无限的季小侯爷,这就是你口中的命数?”
“兄长的命,太过顺当了些,弟弟着实佩服。”
季怀鄞摔门而去,堂内安静下来,只余季晏礼一人站在刻着天道酬勤的匾额下轻理领口。
等到季怀鄞走后,云祭才匆匆跑进来,先是上下打量了主子一番,才低声问道,“侯爷,您没事吧?”
季晏礼摇首,无奈阖上眼,“他如今还不敢动我。”
云祭赶路赶得急,鞋底上还沾着不少泥垢,“属下去了趟兆西,都快把秦娘子的底细给刨烂了,她就是一清白农妇,与二爷没有丝毫牵连。”
“秦娘子十五便嫁了人,三年后才怀上孩子,只可惜命不好,还没生下孩子就死了男人,狠心婆家卖了她的幼妹,也将秦娘子赶了出来,再之后,她便来了侯府。”
“这些都是一开始就查出来的,秦欢玉她——”季晏礼顿了顿,一提起女人的名字,便不受控制地想起梦中景,又紧接着想起被季怀鄞搂在怀中还巧笑嫣然的小女人,他气到顶腮,却又想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怄什么。
“继续查,她与季怀鄞到底是什么关系。”
“侯爷,已经查了四次了,村里的人都已经认识我了。”云祭挠挠头,他实在想不明白自家主子为何会对一个奶娘这般上心,“说不定是二爷瞧她可怜,才礼让——”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接到了侯爷的一记眼刀子,顿时语塞。
“季怀鄞会大发善心可怜苦命人吗?”季晏礼抬眸,冷冷睨着他,“你脑子被驴踢了?”
“属下知错。”云祭低下头,自知说错了话。
那可是季二爷。
一个没有半点良心可言的杀神,又怎会觉得旁人可怜就心生善意?
“再探。”
-
夙园
“则之哥哥,你又又又翻错了!”小丫头两手高高举着,指缝间绕满了红绳,大眼睛扑闪着看向榻上的男子。
季惟安垂眸,额上覆了层薄汗,沉默着和红绳拗劲。
到底是谁研究的翻花绳?怎么比兵书还难懂!
就在季惟安犹犹豫豫不知该从何处下手时,东厢房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秦欢玉顶着风雪进了屋子,手里还拎着大包小裹。
“姐姐回来了。”季惟安松了口气,利落脱手,不再看小丫头手里的花绳一眼。
“你们两个可用过饭了?”秦欢玉轻声回应,将手里的包裹扔在桌上。
“吃过了。”小丫头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替阿姐搬来圆凳,“则之哥哥非要去洗碗,欢悦拦不住,哥哥打碎了三个碗碟。”
秦欢玉怔了瞬,抬眸望去,正好瞧见季惟安有些尴尬地别过头去。
他从未做过这些活计。
秦欢玉好整以暇地望着他,慢吞吞开口,“长宁侯府的碗碟都是官窑烧制的,哪怕我在府上做事,最少也要赔十两银子。”
季惟安没当回事,他富贵小半生,压根不懂金银苦恼,“不就是十两——”
“我们手里只剩下二十五两了。”秦欢玉解开桌上的包袱,一样样拿出里头的东西,“这是我求人从外头买回来的东西,有你和欢悦要穿的冬衣,有你常用的伤药,还有一些补品,外加别人帮忙跑腿的费用,就花了不少。”
“你打碎了三个碗碟,我一个月白干。”
季惟安愣在榻上,望着一桌子吃穿用物,好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那些银子大多都花在了自己身上,三十两明明是给她的救命钱,她却又还了回来。
“你……”季惟安顿了顿,不自觉红了耳尖,“这银子我会还的。”
“当然要你还。”秦欢玉义正言辞,丝毫不讲情面,“日后你不准进厨房了,磕磕碰碰的,我要多久才能攒够三百两出府去?”
三百两,还不够张罗一顿侯府家宴,她的志气居然这般渺小。
季惟安俊脸泛白,想到是自己给她添了麻烦,愈发羞愧。
下一瞬,一双素白的小手落在他的衣襟上。
“你——”季惟安回过神来,下意识捉住她的细腕,仓促抬眸,“你要做什么?”
“给你换衣裳啊。”秦欢玉理直气壮,大大方方的模样倒是显得季惟安心思龌龊,“你胸前背后都有伤,反身穿衣定是不便,你一个大男人,怎么比我一个女子还娇羞?”
季惟安抿紧薄唇,侧眸看向圆桌旁一脸懵懂的小丫头,低低唤了声,“欢悦,先出去玩。”
“好。”秦欢悦抱起阿姐给自己买的新棉衣,一溜烟跑走,头上的小揪揪也跟着一颤一颤的。
“劳烦姐姐。”季惟安垂首,声音里透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秦欢玉只当他是个病号,抬首解开他的里衣,露出他精瘦的胸膛,纱布已经被血洇透,“你一日不曾换药?”
“不打紧。”季惟安俊脸通红,整个人宛如煮熟了的虾子一般,连头都不肯抬,“我从前受伤也……咳咳咳……”
不咳不要紧,一咳嗽,伤口又崩裂开,重新渗出鲜血。
“我千辛万苦把你从雪地里救回来,你怎能还不珍惜性命?”秦欢玉蹙眉,一脸不悦的瞪着他,取来伤药洒在伤口处,仔仔细细为他换上了干净的纱布,“你若是将自己折腾死了,那些银钱谁来还我?”
“咳咳……”季惟安咳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是我对不住姐姐,等我养好了伤出府去,一定十倍百倍还给姐姐。”
“净说大话,你病怏怏的,拿什么赚十倍百倍的银子给我?”秦欢玉尚不知他是季三爷,只当他在吹牛,“欢悦的头发是你重新梳的?”
季惟安低低应了声,任由她脱下自己带血的里衣,再给自己换上新的里衣,又披上厚袄子,将他裹得像个球,好在他身形高挑,容貌俊朗,即便穿着臃肿也丑不到哪里去。
“屋里头没有炭盆,自然是冷,我特意求人买来了厚厚的棉衣,穿上就不会病着了。”
季惟安垂眸,目光停留在她单薄的衣衫上,眸中晦暗不明,“姐姐为何不给自己也买一件?”
“我不冷。”
可她的指尖冰凉。
“小公子住的蕴园有地龙,可暖和了,我若是觉得冷,就去蕴园歇一歇。”秦欢玉像个没事人一般,替他系好最后一个扣子,“殷国公夫人带了个新的乳娘伺候小主子,我也能轻巧些了,以后我天天来给你换药。”
季惟安倏地抬起头,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殷国公夫人来了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