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夜深,长宁侯府的马车又驶向了明家。
“侯爷昨日不是要明太傅的小金孙亲自过来吗?”秦欢玉肩上披着浅黄锦裘,大半张小脸都埋在兔毛领子里。
季小侯爷好似独爱这个颜色,棉衣要送鹅黄,锦裘要送浅黄,每件衣裳上的花纹还都格外精致,将秦欢玉打扮得像是富贵人家里的小姐。
鼻尖涌入甜香,季晏礼徐徐抬眸,视线从棋谱移到那张白中泛粉的小脸上,“天寒地冻,让太傅的金孙来回折腾总是不妥,日后就如此,你夜里喂完辞儿,再去太傅府中,太傅府该给你的银钱也分毫不差。”
“夜深多有不安全,你放心,以后我每天都会与你同行。”
秦欢玉咬着粉唇,与侯爷同行,反倒处处不便。
可她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多谢侯爷。”
季晏礼风轻云淡的移开视线,目光从装有沉香的锦木盒子上轻轻扫过,似是想到了什么,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
马车在太傅府角门前停稳,云祭伸手就要去搬平日里备着的脚凳,可手伸出去却落了空,他顿了顿,旋即一拍脑门,满脸懊恼,连忙对着车厢内的主子请罪,“侯爷,属下忙昏了头,套车时居然忘记带脚凳了……请侯爷责罚!”
秦欢玉眉心一跳,眼底闪过难以置信。
没有脚凳,那岂不是要她和侯爷跳下马车?
季晏礼那张素来清冷无波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笑意,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再眨眼,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持重的翩翩君子,连眼神都没有半分起伏,“近来琐事繁多,你忙不过来也是情有可原,无妨。”
云祭对着主子千恩万谢,却不敢多看一眼秦娘子,躲去不远处面壁装死。
季晏礼缓缓起身,撩开厚重的软缎车帘,像是早就在心里预算好了一般,稳稳落在青石板上,连一缕发丝都不曾乱。
他回身,微微抬眼看向车厢内,目光沉静。
秦欢玉吓得连呼吸都快停了,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脸颊不自觉发烫,攥着衣袖的手紧了又紧,慢慢挪动身子,正想着要不要也像侯爷那般一鼓作气跳下马车。
哪怕姿态不雅,哪怕会被长裙绊倒,也总好过僵在车中。
秦欢玉犹豫着踏出大半身子,正纠结着该往石砖地上跳还是该往泥土地上跳。
找个松软点的地方,即使是摔倒,也能摔得轻一些。
可下一瞬,天旋地转。
秦欢玉趴在男人肩头,软肉压在他的肩膀上,惊慌之余,她只能抱住男人的脖颈,才勉强稳住身形。
“侯……侯爷!”她连声音都忍不住颤抖。
季晏礼没有多说一句话,面上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很寻常的事,揽在女人腰肢上的手稍稍施力,另一只手则环住她纤细的双腿,没有半分逾矩,力道极有分寸,不会让人心生不适。
二人身体紧贴,恍惚间,他似乎在秦欢玉身上嗅到了其他男人的气息。
清浅的、如寒松般的冷香,清冽好闻,又带着极强的存在感。
是季惟安。
离阎罗太近,秦欢玉心跳骤然失控,快得不可思议,如擂鼓般作响,她甚至觉得小侯爷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绯红攀上脸颊和脖颈,慌乱的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到何处,压根不敢看小侯爷的反应,自然也错过了他唇角一闪而过的弧度。
直到瞧见明云,秦欢玉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一些。
“欢玉你来了。”明云背靠着锦缎软枕,见杜嬷嬷领着她进来,脸上瞬间浮起笑意,“麻烦你了。”
“小姐不必客气,该有的银钱太傅已经给过了。”秦欢玉朝她眨眨眼睛,粲然一笑,熟练接过杜嬷嬷怀中的婴儿,解下衣衫。
“你来这儿。”明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怜爱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让我也瞧瞧修儿。”
秦欢玉收了银子,自然愿意满足金主的需求,抱着奶娃娃在床边坐下,虽有些难为情,但好在屋子里除了她和明云,便只剩下杜嬷嬷一人,她寻了个娃娃舒服的姿势,引导着他含住。
“咦?”明云盯着那处,眸中闪过诧异,指尖轻轻在秦欢玉的柔软上一点,“你这里怎么红了一块儿,莫不是磕伤了?还是说修儿吸吮的太过用力了?”
闻言,秦欢玉顺势低下头去,瞧见离樱桃一指的位置上还真有一小片红痕,她怔住,像是也才发现似的。
“该不会是一同喂养两个孩子,有些吃不消了吧?”明云是真的担心她,如今奶娘不好找,这么合她心意讨她喜欢的人更是少上加少,她自然舍不得秦欢玉离开。
“怎么会……”秦欢玉也学着她的样子,轻轻碰了下那块红痕。
不疼不痒,不像是过敏。
“昨日还没有呢。”秦欢玉心中一沉,低声呢喃,“我也不记得自己碰伤过这地方,会不会是蚊虫叮咬的?”
两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凑在一起研究红痕从何而来,唯独杜嬷嬷,望向秦欢玉的眼神里别有深意。
冬日里没有蚊虫,也绝不会是磕碰来的。
那红痕,分明是有人欺负了秦娘子。
可人家未提,她才不会主动开口挑明。
杜嬷嬷从自家傻乎乎的小姐身上移开视线,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又瞧着同样懵懂的秦欢玉,眉头不自觉蹙起,隐约察觉到不对。
怎么看秦娘子这番反应……像是真不清楚这道红痕的来处?
“小姐,姑爷求见。”
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屋内一阵嘈杂,秦欢玉手忙脚乱地穿好衣裳,抱上修哥儿站去角落,轻轻拍着奶嗝儿。
明云理好了鬓边稍乱的头发,脸颊泛起淡淡的粉色,一脸欣喜的看向门外,“快开门,让姑爷进来。”
杜嬷嬷昨日跟在夫人身边,听过秦欢玉的分析,对便宜姑爷有所提防,本想告知小姐真相,可夫人不准闹到小姐面前,她只好忍耐,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门,朝着外头的人福礼,“见过姑爷。”
唐睿白快步走进屋中,在床边坐下,身上还残留着一路快马赶回的风尘,“云儿,苦了你,总算是给爹娘留下了一个孙儿。”
明云扑进他怀中,悄然红了眼眶,轻轻唤了句,“睿白……”
“辛苦了娘子。”唐睿白揉了揉她的脑袋,轻声安慰,顺势将手里的食盒放到桌上,弯起眼睛看着她笑,“这是我从一品楼给你带的补膳,一定要趁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