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向避难所里的公众隐瞒实验室位置,入口处的断壁残垣没有完全被推干净,地面上依旧留着火灾时的焦黑。
张庭宇忍不住捂住鼻子,皱眉往后退了两步。
事实证明她的决定非常正确。当温少铮掀开遮挡实验室入口那块大木板时,周围果不其然被掀起一阵不知是否有毒性的尘土。
随着木板被掀开,半截落灰的楼梯也暴露在众人眼前。“请进吧。”黎宪文走在前面,率先踩上石阶带路。“尽量快些。”
“下面黎教授更了解,我还有些避难所的事务要处理,先告辞了。”谭湘站在一旁道。
众人心领神会,一个接一个沿楼梯下楼。
在下楼之前,张庭宇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根据医院地图,被烧毁的医技楼原本是一栋红砖砌成的小二层,主要做影像科检查,建成年头有些长,在末日的混乱中出现消防隐患确实正常。
只是它紧邻的仓库楼毫发无伤,没有遭到半点火灾的波及,这也算是黎宪文的一种实力。
跟在黎宪文身后,经过一段被熏得漆黑的走廊后,视野才豁然开朗。
除了入口处十几盏灯熄灭,其余一切保存良好。
“为了迎接你们,我们也紧急收拾了一下。”黎宪文拍拍身上不存在的尘土,绅士道。
地下一层的通道内宽阔阴冷,墙体表面上的编号和指引图标都保留完好,只是有些陈旧,有些展板起皮卷边,泛黄脱落。
“这一层原本储存了一些大型设备,为了避免损失,我在点火前把部分设备挪到了仓库楼里。”黎宪文走在前头,语气随意。“剩下的基本都是停用的。”
“哦?”张庭宇轻笑。“黎教授,您确实也考虑过自己会不会被枪毙的事?”
黎宪文也不恼:“当然,器械可比人贵。”
“这层现在没人吗?”周禾在旁边道。
“偶尔有人来做清点维护,另一头还有机房和配电室。”黎宪文随手掀开一块蒙灰的帆布,露出底下一台旧款的ct扫描仪。“不过他们都不下来,不会打扰我。”
张庭宇看着那些被封布包裹的仪器设备,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抹过一面被烟熏黑的白墙,刮下几条灰尘。
沈悠然贴在张庭宇身后,小声道:“好像密室逃脱哦……”
周禾“啧”了一声,拉着沈悠然让她别说话。
黎宪文被她这话逗笑,说话时语重心长地仿佛是沈悠然的长辈。“小沈,对脑科学感兴趣吗?”
“完全不。”沈悠然脱口而出。
“那你想不想知道感染者和人类——”
“别套话。”党飞鹏低沉的声音传来。
张庭宇额角微跳,立刻打了个圆场。“黎教授,您别吓到小孩,要不是她闹着避难所太无聊非要出来透气,我是不会带她来的。”
黎宪文笑了,慢条斯理道:“张小姐会因为‘吵着’就带人来?”
张庭宇耸耸肩,懒得再演戏,更何况她等的就是这个问题,神情不甚在意:“好吧,您要是真想研究我,现在就应该知道,我很少做没意义的事。”她斜睨躲在她身后的沈悠然,笑意克制。“要不您猜猜,她到底是因为哪一点才被带来见您?”
黎宪文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沈悠然,久久不动。
女孩似乎意识到自己捅了什么篓子,紧紧贴在张庭宇背后,眼神躲闪,不敢跟任何人对视。
“她是应钟人。”他自言自语道,声音很轻。
略一沉吟后,他神色微变,看向张庭宇的目光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而刚将问题抛回去的张庭宇则咧开嘴角,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团未经雕刻的火种,足以烧穿黎宪文理性表层那层薄冰。
“你……”黎宪文刚吐出一个字,喉咙就哽住了。
“您愿意怎么理解,是您的自由,不必告诉我。”
黎宪文盯着她,目光深沉得像是要把她的脑袋剖开。
半晌,他以拳抵唇咳了一声。“好吧。”他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温和,“我不否认,你的布局确实精彩。”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沈悠然身上,眼中那点初始的惊诧已被兴趣填满。
“但在你决定把她带来之前,你有没有考虑过……”他微微歪头,露出好奇的笑,“若她真的如你所愿地引起了我的兴趣,你又打算怎么收场?”
张庭宇感受到贴在背后的沈悠然开始不安分地蠕动。
她捏着自己的胳膊,不住地探头朝黎宪文看去。
果然,她已经在牵动黎宪文了,好感度一定在变化。张庭宇想着,面不改色:“黎教授,我从不设计无解的局。”
“我信。”黎宪文笑着回身,朝走廊尽头的铁门走去。
张庭宇一行人都没作声,跟着黎宪文来到那扇带有电子密码锁的铁门前。
墙是旧的,门和锁都是新的。
就像现实中许多被缝合出来的东西一样,粗暴,实用,突兀,跟第三避难所的工程相比实在是粗糙。
密码锁解除后,黎宪文拉开铁门,一道冷空气几乎是立刻扑了出来,饱含水汽,蜿蜒着钻进张庭宇的领口。
张庭宇裹紧外套,沿着狭窄的楼梯继续下行。
跟地下一层相比,二层的空气就相对清新多了,没有焦糊的苦,也没有尘土的腥,只依稀闻得到消毒水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
“这层本来是病理科的备用空间,灾难发生第二天,就批准给我用了。”黎宪文解释道。“我设备不多,也没占用太多位置。”
穿过一条不算长但明亮的走廊,黎宪文带领众人来到一处半封闭的玻璃观察区。
观察区外整齐排列着各种设备,张庭宇只能认出生命监测仪。
她回头看了周禾一眼,但通过对方眼神得到的结论是:她这个医生的女儿也不认识这些。
玻璃内是一个跟第三避难所训练室差不多的房间,白墙灰地砖,很亮堂。
房间正中是一把符合张庭宇对脑科学实验想象的椅子。
说是椅子,其实是一张带有可调节支撑架的半躺式装置,椅身被软垫包裹,左右各有数根可升降的金属机械臂,其中几根末端连着线缆。
椅子上方的圆形轨道吊臂垂下几组线缆,末端连着一组形态怪异的头罩和框架,大概是用来固定实验体头部的。
“这些设备是从研究所运过来的?”张庭宇戏谑问道。
黎宪文点头,没解释这些的用途,停留一会儿后就带着他们继续前进。
“这几天没做?”
“没有,主要还是收拾了一下卫生。”黎宪文说着,打开档案室的门,一排排的塞着蓝色文件夹的书架映入眼帘。他抬眼,在上面挑选了一下,最终抽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递到张庭宇的手里。“这是我没给你看的资料,是关于那位应钟人志愿者,还有部分感染者一型的,你可以看看。”
张庭宇翻开对方递过来的文件夹。
第一页,一张照片赫然跃入视野。
一个男人蜷缩在刚刚那张实验椅子上,四肢被稳固束缚,他的脑袋偏向一边,张着嘴,血液染红下唇,蜿蜒着滴落在地上。
就在椅子正下方,血泊之中,浸着一块红肉。
张庭宇呼吸一窒。
照片下附有一段手写评语,字迹整齐得像是印刷体:
【志愿者尹卓于第四轮精神稳定性测试中表现出超限反应,主动咬舌死亡。】
【尽管结局令人遗憾,但该体在第三轮测试中展现出极具潜力的精神抵抗延迟性,可供进一步构建应钟人精神韧性模型使用。】
再往下,就是最后一句,笔触相对随意:
【尹先生太脆弱了,几乎没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