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先生太脆弱了,几乎没有价值。】
张庭宇捻着照片的手按在这句话上,久久未动。
直到党飞鹏在她旁边轻咳一声,她才缓缓翻开下一页。
接下来是事无巨细的实验记录,有的条目甚至精确到秒,比如:00:03:48尹卓持续哭泣未停止,记录其胸部起伏频率。
很多测试内容她不甚明了,只知道目光所及的地方就有睡眠剥夺、刺激闪频、语言干扰、视觉切割……
再往后,是尹卓死前——也就是实验终止前的最后几页,详细记录了尹卓各种自残过程,包括但不限于想以头抢地,抓烂皮肤,指甲翻转……以及黎宪文对他的各种“急救”措施。
记录最后的落款时间,是实验体死亡的前两小时,上面备注道:
【目前未见适配模型形成,考虑更换对象。】
然后,就是一张填写完毕的志愿者申请表。
张庭宇合上文件夹,手微微发力,扣住文件夹边缘,带起一阵钝痛。
黎宪文就站在她面前,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无愧于心的诚恳。
那是一个“研究者”将毕生献给科学的骄傲。
张庭宇眸色阴沉地盯着他,终于理解了他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折磨别人而已。
而他毫无疑问地认为,这一切都是……对国家的贡献。
“黎教授,很多太专业的东西我也读不懂,您现在有什么拿的出手的成果,能跟我说说吗?”她压低嗓音问。
空气凝固了一瞬。
黎宪文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一瞬。
他没立刻回答,和任何沉稳的人一样给自己留了个思考的缓冲,片刻后,才不急不缓道:“张小姐,科学研究不是市面上的买卖,随时能拿一份现成的成果摆在桌上,你看到的不过是过程的一部分。”
黎宪文指了指她手中的文件夹,目光中带着遗憾:“这些人的案例固然不完美,但我们得到的参数、延迟性反应曲线,已经远超出常人的极限值。这些数据,也许现在没有意义,可在未来,会是国家最需要的东西。”
“是吗?”张庭宇反问,用左手食指将文件夹在半空点得直颤。“那你现在敢把这个东西上交吗?”
黎宪文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应付她的说辞,这次回答间没有任何停顿:“张小姐,做研究的人,必须守得住寂寞和牺牲,上头不会像你这样急于求成的。”
张庭宇盯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干脆,只能听出一种压抑的讽刺。
“黎教授,你已经疯了。”
“不,是实验体太弱了。”黎宪文的目光放远,像是隔着墙壁落在观察室中央那把椅子上,诡笑道:“那里正在等待它真正的主人,就是你。”
倏然,背后传来一道抽气声,在安静的档案室内尤为清晰。
是沈悠然。
她躲在张庭宇背后,原本就被偷偷瞥到的实验记录吓得后退两步,一听张庭宇也要成为实验体,更是吓到眼眶通红,眼泪在里面打转。
这下反倒吸引了黎宪文的注意力,这位阴翳的中年科学家笑盈盈地微微躬身,语重心长地问道:“小沈,你是不是也很好奇?如果有机会亲眼看到答案,你会想知道吗?”
张庭宇回头看着沈悠然,这小姑娘浑身发抖,看得出她想摇头,但强忍住了。
就在这种紧张到极点的情况下,沈悠然惊恐地和她对视了。
张庭宇瞳孔一缩,立刻明白这女孩的面前出现了选项。
“黎教授……我……我是想上厕所……”她憋了好半天,才把这话说清楚。
“哈哈,小姑娘,出了这个门右转,走到走廊尽头,往后数第三个房间就是。”黎宪文耐心道。
沈悠然拉住了张庭宇和周禾,泪眼汪汪地怯怯道:“两个姐陪我去吧。”
三人按照黎宪文的指路来到洗手间,门刚一关上,沈悠然就扑到周禾怀里大哭起来。
“好可怕啊,为什么要和这种人合作?”她边哭边说:“你们没看到那些人的……尸体吗?是尸体吧,身上都是伤啊!”
周禾温柔地顺着她的头发,小声安慰她。
“还有……什么是它真正的主人?姐,你答应要做他的实验体了?你要躺在那个椅子上挨电吗?我看过网上那些戒网瘾学校就是那样的,从那里出来的人都有心理阴影了!”沈悠然把脸埋在周禾胸口,连嚎带叫。
张庭宇真被这番话给逗乐了。“你这小丫头片子,还知道挨电呢?”
“我知道的多了。”沈悠然回头瞥了她一眼,倔强地擦干眼泪,撅起嘴道:“我还知道你现在对我的好感度已经30了,说明我还不错的嘛。”
这东西真能涨这么快……?张庭宇心惊,很快就没了笑脸。“说吧,选项是什么。”
沈悠然从周禾怀中挣脱出来,领着两人来到最里面的隔间,锁上了门,才压低声音道:
“还是三个选项。”
“A是低头不语。”
“b是我不敢看。”
“c是我想知道,就算会害怕,我也想知道真相。”
张庭宇和周禾听完,毫不犹豫地异口同声道:“选A。”
“为什么?!”这下轮到沈悠然急迫起来。“你们知道吗?他对我的好感度已经80了,我从来没见过涨这么快的!很明显应该选c啊!”
“不行,这事还得从长计议,他如果对你感兴趣,我们也不用争这一朝一夕。”周禾道。
“而且……你有没有想过,好感度的高低,究竟会如何影响这个人后续跟你发生的‘剧情’?”张庭宇沉声问道。
“还能有啥剧情,都是好剧情呗,我这个游戏好感度刷满肯定是要谈恋爱的,我虽说不想跟这个老头恋爱,但他总不能害我吧。”沈悠然满不在乎地扬手,小手却一把被张庭宇抓住。
她抬眼,目光冰冷。“沈悠然,听我的,选A是现在最保险的选项。”
“是的,通常情况下,沉默是最保险的,如果选b,甚至有可能会降低好感度,不要轻举妄动。”周禾在旁边语气缓和地劝了句。
不知道沈悠然是被张庭宇的样子震慑,还是真把这话听了进去,总之,她低头撇着嘴想了想,小声道:“好吧。”
离开洗手间时,张庭宇无意间往右手边看去。
走廊尽头还有一个铁门,根据地图,这应该是通往隔壁仓库楼的。
“等下。”她叫住两位同伴,勾了勾手,让两人跟上,随后朝那扇门走去。
就在她左手按压门把手的瞬间——
“张小姐,你们要去哪?”
这声音突兀地从背后响起,带着一股不合时宜的温和和掩饰不了的打断与戒备。
这一嗓子把沈悠然吓得差点跳了起来,就连周禾都缩了脖子,只有张庭宇从容回身,对上黎宪文满脸堆笑的脸。“这是什么房间?”
黎宪文笑容不变,上前替张庭宇开了门。
一条狭窄而幽深,尽头像是被无限黑暗吞噬的走廊出现在眼前。
“这是连接医技楼和仓库楼的通道,一般谭湘不许我们的人走这里,不过也没人有那个心思,就没锁。”说着,黎宪文又关上了门。
“咔嚓”一声,锁孔含住锁舌,黎宪文动作极快。
很奇怪,看似坦荡,实际是一种高级的掩盖手法。张庭宇沉吟一声,没发表意见。
“小沈,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被沈悠然上厕所这一行为打断,正常人不会再问一次这种问题,大约是被沈悠然的游戏束缚,黎宪文才像执行了某种代码般重新走了一遍剧情。
就在张庭宇思考未来该如何跟这个科学怪人接触时,只听沈悠然脆生生的一句:
“我想知道,就算会害怕,我也想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