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总,尚武,你们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周明远把意向书放在桌上,语气沉了下来,整个人的气势也比刚刚有了很大的转变。
“我去年在星洲卫生部的内部会议上,亲耳听见黎次长说,西方最近刚刚更新了对华高技术出口管制清单,所有精度超过一定标准的医疗设备,都被列进了管制名单。”
“星洲现在和西方的外交关系走得特别近,很多高端技术合作都要靠西方的支持,卫生部根本不敢在这种事情上碰红线。”
“我上个月找过我们医院的院长,跟他提过想以医院的名义进口一批设备,然后捐赠回国内的老家,你知道院长跟我说什么吗?”
周明远自嘲一笑,连摇了几下头。
“他说周医生,你要是敢这么做,下个月西方的医疗器械厂商就会停止给我们供应所有的设备耗材,我们整个医院的手术室都要停摆,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院子里的风忽然变大了,槐树枝桠晃得沙沙响,几片叶子飘进来落在桌上的资料上。
刘尚武手里的钢笔停在笔记本上,墨水晕开了一个小小的黑点,他皱着眉抬头看向周明远。
“表叔,难道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刘尚武是真地着急!
昨天沈念华并没有说的这么详细,可是今天他听到的这些,比之前在叔伯长辈那里听到的任何打算都更让他震惊。
当然,他也意识到,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无论是对于自己的家族,还是对于华国的老百姓,这都是百利而无一害啊!
周明远点头,随后又摇摇头,面露无奈。
“我虽然人在星洲,但心里也同样记挂着家乡的父老乡亲们的。可是我没办法,无论我有钱,还是有技术,但是设备这东西,我真的无能为力。”
沈念华点了点头,她之前在美国凤凰城医学中心交流的时候,也和那边的管理层聊过类似的合作。
对方其实对中国庞大的医疗市场非常感兴趣,只是碍于西方的管制政策,不敢明目张胆地合作。
所以,她清楚周明远说的是事实。
这么大的事情,对于一个外科医生来说,的确是难度太大。
她看着周明远,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周医生,你刚才也说了,院长没有这个权限,那黎昱次长呢?”
黎昱现在是星洲卫生部的次长,是卫生体系内的二把手,他手里肯定有一定的审批权限吧?
沈念华的手指继续点了点桌面,语气比刚刚要稍微地柔了一些。
“如果由黎昱出面,把这批设备列为星洲和华国的卫生合作专项援助项目,走政府间的合作通道,西方那边总不能直接干涉星洲政府的内部决策吧?”
周明远听到黎昱的名字,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茶盏把剩下的凉茶一口喝尽,茶盏重重地落在八仙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神里带着点无奈。
“你们以为我没找过黎次长吗?我这次回国之前,特意去他的办公室找他谈了两个多小时,当然,我倒是没有沈总这么大的计划,只是单纯地想要弄一台检测仪回国。可黎次长明确地拒绝我了。”
黎次长是什么人?
他可是总政先生的亲儿子!
而且他现在还主管着这些部门,但是他都这样说了,就表明是真地没办法了。
沈念华微微挑眉:“能否请周医生详细说说?”
“他当时听完我的话,坐在办公桌后面沉默了十几分钟,最后从抽屉里掏出一份西方发给星洲卫生部的正式函件,函件里明确写着,星洲所有从西方进口的高精尖医疗设备,必须接受西方厂商的不定期溯源检查,一旦发现设备被转口到未被授权的地区,立刻终止所有后续合作。”
“黎次长跟我说,他现在这个位置,看起来风光,其实处处都是掣肘。”周明远的声音放得很低,
“他要是敢私自批准这个项目,西方那边立刻就会拿到把柄,到时候别说这个项目做不成,他这个次长的位置都保不住,甚至可能会影响星洲和华国后续所有的卫生合作项目。”
沈念华更头疼了。
她知道西方对于这些东西的限制,也知道他们从来没有真心想要把华国当做朋友。
但问题是,现在这样,她的想法好像是更难实现了。
难道非得弄个爆炸事故,然后偷龙转凤?
但问题是,这种事情,就算是她想做,也得和院方高层以及星洲的安保等几大势力达成合作才行。
一旁的刘尚武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
“这些人也太混蛋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我们就只能干看着吗?”
沈念华看着突然开始发火的刘尚武,此刻对于他的怒火,倒是能感同身受了。
明明有钱,有诚意,可就是买不到想要的东西,这种感觉,谁能不觉得憋屈啊!
不过,沈念华并没有只是把怒气流于表面。
她突然提到了一件往事。
“你们还记得去年塞舌尔的卫生部代表团到华国的医院参观访问的事情吗?西方知道之后,立刻就暂停了给塞舌尔的所有医疗援助贷款,最后塞舌尔政府不得不出来公开澄清,才把事情压下去。”
周明远点头:“是啊,塞舌尔只是个小国都尚且如此,星洲要是敢明目张胆地突破管制,后果根本不是我们能承担的。”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院子里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隔着雕花窗棂传进来。
刘尚武手里的钢笔放在桌上,表情复杂。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浓茂的枝叶,脑子里闪过去年在沧州那个县医院里看见的场景。
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躺在病床上,攥着妈妈的手,眼睛里全是对生的渴望,最后却没能等到一台能支撑她做完手术的设备。
沈念华的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她之前在国外的时候,总觉得只要有钱,只要有渠道,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但是今天坐在这个四合院里,她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道横在东西方之间的技术壁垒,不是靠几个人的热情就能轻易打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