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青前脚刚走,门帘犹自晃荡,沈楠后脚便端着一盘蒸糕跨进门槛。
雪白的蒸糕,还热气腾腾的,诱人的甜香先一步钻进书房里。
她嘴里嚼着一块,腮帮微鼓,吐字含混,却不妨碍她调侃,“程先生,你这未免也太失礼了吧?人家大老远的来,饭都不留一下,合适吗?
亏我还让小花去杀鸡准备大餐……”
程怀安很自然的倒了杯茶递过去,顺手接过盘子,捏起一块咬了口,“他现在急着回去找韩将军说事,哪还有心情留在咱家吃饭?”
他顿了顿,又看一眼盘中白胖的蒸糕,“这也是小花做的?味道不错,甜而不腻,软糯适中,看来她在薛家这大半年没白待,倒真学了几分本事。”
沈楠“嗯”了一声,就着茶咽下糕,茶香压住甜腻,她不由感慨道,“古人的生存智慧其实比咱们强多了,不管多艰难的环境,他们都能让自己尽快找到活下去的办法。
不像后世有些人,稍微遇上点挫折,就绝望破防、要死要活的……”
她把茶盏往案上一搁,意兴阑珊的摆摆手,“算了,不提那些扫兴的,话说回来,就这么明晃晃的把人请来,让他知道你会锻造精铁,还亲眼目睹那些利器……是不是太冒险了点?
你是真不怕玩脱了啊?那可都是杀头的罪!”
程怀安拿出帕子擦了擦嘴角,才像卸了力似的往后一靠,无奈解释道,“咱们就像踩在利刃上行走,不赌一把不行啊,都说攘外必先安内,可这内部的矛盾,一时半会儿根本解决不了!
咱们也没那本事拦下接下来的乱斗厮杀,那就只能尽量保住边关不乱。”
沈楠点头,指尖却无意识抠着盘沿,“明白,只要边关不乱,那些皇子王爷、乱世枭雄们就是打出狗脑子,也不会有亡国灭种的危险。
可一旦敌人的骑兵趁咱们内乱突破边关,那会是什么场景……想都不敢想。”
程怀安神色晦暗,转头看着窗外那棵才栽种不久的石榴树,喃喃道,“会很惨烈,历史书上都没敢详细描述,中原几千万人口锐减到几百万,我们会成为两脚羊……”
书房静了好一会儿,静得能听见风擦过墙根的细响。
沈楠都没胃口了,手里那半块糕再也送不到嘴边,皱眉问道,“咱提供了技术,韩将军那边应该不会拉垮吧?”
程怀安摩挲着杯沿,沉吟片刻,“应该不会,别看他窝在这小县城,可对边关的掌控力却依旧还在。
他背后的靖宁侯府,也不是摆设,早已暗中布局,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各个府城,渗透得可能比我以为的还要深……”
“你怎么知道的?”沈楠好奇的打断,身子微微前倾,“咱们那点人手,还能伸到京城去了?”
程怀安失笑,摇了摇头,“你想什么呢?咱家就那点人,训练了几个月,勉强够看而已。
在长山县打听点消息还凑合,京城?就是去府城,敢乱伸手,碰那些不该碰的,过不了几招也会被噶掉。
比起那些专业暗哨,他们实力还差得远呢……”
“你瞧不起我?”沈楠危险的眯起眼,尾音微微上扬,大有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架势。
“怎么会?”程怀安赶紧安抚,语气软下来,“娘子,我从不怀疑你的能力,可有一说一,你有练兵的手段,那些人拉出去对阵打仗,一对三,优势都在你手里。
可论培养暗哨,咱们比起古人还是有距离的,那些人都是从小培养,跟养蛊一样,手段极其残忍……”
“行了,别解释了!”沈楠似笑非笑的打断,指节在桌面上轻轻一叩,“赶紧说,你是怎么知道的。”
程怀安松了口气,像从刀口下退回来,“我是猜的……”
“猜的?”沈楠无语的翻了个白眼,“哄孩子呢?”
“是真的,当然,我不是盲目猜测,还是有点根据的。”程怀安顿了顿,目光落在方才魏青坐过的椅子上,“这根据,就是魏青。”
沈楠不解,“他?他怎么了?难道露了什么马脚让你发现了?”
“娘子比我还早认识他,就从没怀疑过吗?”程怀安意味深长的提醒,“他是韩将军的亲外甥,家世背景都不差,自身也很有能力,却安心在一个小县城当个什长,去年才升为百户,你觉得这正常吗?”
沈楠想起当初跟魏青在城门初见的一幕,眉梢微挑,“是不太正常,京城来的贵公子,却在守城门,身上没半点骄纵跋扈之气……
按说,他那样的身份,留在京城,随随便便就能寻一份体面的好差事,确实没必要在这里吃苦受累,还看不到什么前程。”
“没错。”程怀安不疾不徐,声音压低了些,“他的选择太不合常理了,要是个纨绔,被家族扔在这里磨练还能说得过去,可他明显有勇有谋、心怀抱负,怎么可能甘心在这里碌碌无为的混日子?
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他蛰伏在这里,必然是暗地里另有更重要的安排。”
沈楠沉默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画着圈,忽然抬头问,“那他今天来,是韩将军授意,还是他自己来的?”
“可能都有吧。”程怀安若有所思的应道,“他确实是为韩将军办事,甥舅二人的感情也没问题,但今天上门,多半也有自己的盘算。”
“喔,怎么说?”
“你想想,锻造精铁这种手艺,放在这个时代是什么概念?往小了说,是军械革新的钥匙,往大了说,完全能左右一场战争的走向。
他魏青只要不傻,就知道这消息的分量。”
程怀安屈起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他今天来,一是替韩将军探底,毕竟目前,他们的利益还是一体的。
二嘛,也未尝没有替自己探路的意思。”
沈楠眉头一挑,“替自己探路?他难不成还想甩了韩将军单干?”
“不好说,他们那样的人,在巨大的家族利益面前,感情再深都得靠边站!他终归姓魏,魏家将来的选择,不一定跟靖宁侯府一致。”
程怀安缓缓摇头,目光沉下来,“但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今天看到的东西,回去之后,会报给韩将军,可心里也会为魏家做打算。”
沈楠皱眉。
程怀安知道她在介怀什么,笑了笑,“你觉得他不忠诚?其实这样才合理,他是韩将军的外甥,可更是魏家的人,魏家把他放在这里,跟在韩将军身边,难道就没有什么用意?
暗地里说不定也是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呢……
韩将军用他,魏家也在用他,他夹在中间,真到了左右为难、被人随意摆布的时候,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沈楠深吸一口气,靠回椅背,“所以咱们这一步棋,不光是给韩将军递了把刀,还顺带在魏青心里种了颗种子?”
“种子能不能发芽,要看他自己的野心。”程怀安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将半开的木窗推拢,隔绝了外面渐起的凉风,“他若真有野心,就一定会再来。”
“再来的时候,可就不是喝杯茶这么简单了。”沈楠冷笑一声。
“那是自然。”程怀安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臂抱胸,“所以接下来几天,咱们得把戏做足,铁坊那边,让老田把炉火升起来,动静别太大,但也不能太小。
要让魏青的暗哨看到,咱们确实在干活,手里也确实还有压箱底的东西。”
“你是说,故意漏给他看?”
“漏一部分吧。”程怀安伸云淡风轻的道,“总不能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总得留几样保命的底牌。
有些瞒不住的,索性大大方方亮出来,让他觉得咱们坦诚,反而更容易上钩。”
沈楠斜睨着他,嗤笑一声,“读书人,心眼果然脏。”
“承蒙夸奖。”程怀安微微欠身,一副受之无愧的模样。
沈楠懒得理他的贫嘴,站起身来,顺手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蒸糕塞进嘴里,腮帮子又鼓起来,含含糊糊的道,“不管了,我去找小花,杀的鸡别炒着吃了,还是清炖吧,多放几瓢水,晚上还能煮鸡汤面吃,再用麻油拌盘野菜……”
“等等。”程怀安出声叫住她。
沈楠回头,“又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