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安脸上的戏谑褪去,正色道,“还有一件事,魏青今天临走前,特意说了一句,会给咱们送些生铁。”
沈楠的脚步顿住,缓缓转过身来,目光骤然锋利,“给咱们送生铁?”
“嗯。”程怀安点头,语气平静,但眼底有光在烧,“他说得很随意,像是顺嘴一提,但我听得出来,那不是随口说的。
他应该是在试探,咱们到底能武装多少人。”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了一瞬。
沈楠慢慢咽下嘴里的蒸糕,舔了舔嘴角的甜味,声音压得很低,“那你怎么答的?”
“我随口应下了。”程怀安嘴角微微上扬,“还顺便又提了个要求,让他帮忙寻个教书先生和坐馆的大夫。”
沈楠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赞赏,也有几分无奈,“程怀安,你这钩子,下得够长的。”
“钓鱼嘛,急不得。”程怀安走回桌边,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汤已经微凉,他浑然不在意的饮了一口,“鱼咬得越深,拽上来的时候才越稳。”
沈楠没再说什么,只竖起个大拇指,便转身推门出去了,再留下,只会显得自己的智商更欠费。
另一边,马蹄声在空旷的官道上踏出急促的节奏。
魏青攥着缰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风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脊背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程家后院的那把匕首,泛着幽冷的光泽,比他见过的最好的兵器还锋利三分。
他眼睁睁看着程怀安拿着匕首轻而易举的切断了一块废铁锭,比砍瓜还容易,这要是在战场上,两军对垒,砍在敌人的脖颈上……
他不由生生打了个冷颤,心头却越发火热。
他在京城见过工部最好的匠人,见过御造坊的秘法,可没有人能把铁炼到这个地步!
但程怀安做到了,就在桃源村那个不起眼的宅院里,一群鸡叽叽喳喳的,马圈牛棚里飘出难闻的异味,却造出了让武将们热血沸腾、奉若珍宝的利器!
马蹄一软,差点踩进个土坑,魏青猛的回神,拽了拽缰绳,城防营的大门已在望,哨兵远远喝问了一声,他压着嗓子回了口令,催马入营。
日头正烈,城防营里飘着伙房的饭菜香,各队轮换吃饭,三五成群的兵卒端着粗陶碗往伙房走,见他纵马而入,纷纷侧身让路。
魏青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马夫,大步流星往中军帐走。
他路过伙房时,有人探出脑袋讨好的问了声,“魏百户,吃饭了没?给您单盛一碗?”
“先搁着。”魏青步履匆匆,头也不回。
帐帘一掀,韩将军正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小盆糙米饭、两碟小菜,筷子刚拿起来,见外甥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即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脸色沉了下来。
“你这是从桃源村刚回来?”
“是。”
“这都饭点了,程怀安就没留你吃饭?”
魏青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舅舅这话问得刁。
程怀安是什么人?温和客气,礼数周全,做事滴水不漏,与他交情也不错,留顿饭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除非……出了比吃饭更重要的事,逼得他连饭都顾不上吃就往回赶。
“没留。”魏青在对面坐下,自己盛了碗饭,抄起筷子扒了一口,“他就是留,我也没心情吃。”
韩将军目光沉沉的看着他,一语中的,“所以,是出了大事。”
魏青咀嚼着饭菜,点了点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道,“是天大的事,舅舅,您先把饭吃完,吃完我跟您细说,这事……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韩将军盯了他两息,见外甥闷头扒饭、额上还挂着汗珠,知道不是故作玄虚,便重新拿起筷子,却吃得极慢,目光时不时落在魏青脸上,像要从他那张还带着风尘的脸上读出什么端倪来。
接下来,帐中只剩下碗筷轻碰的声响。
魏青扒完一碗饭,又盛了一碗,就着那两碟小菜吃得干干净净。
放下筷子时,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把茶碗端起来灌了两口,然后抬起头来,眼睛亮得吓人。
“舅舅,您知道程怀安今日请我去是干什么吗?”
不等韩将军接话,便自顾自的继续道,“他手里有一种精铁锻造之术,您别震惊怀疑,我亲眼见了,绝对保真!
他拿着匕首,不费吹灰之力就劈了一块铁锭,刀刃没半点损伤,还有用精铁打的护心镜,我亲自用箭去射,护心镜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您知道我手劲有多大,我可是用了全力啊……”
韩将军手里的筷子停了,表情凝重起来,“果真?你都问清楚了?那匕首和护心镜都是当着你的面做的?”
“不是当面做的,可我亲眼目睹他如何锻造精铁,铁砧、锤子、炉火,全套功夫都亮出来了。
那精铁泛青灰色,重量比寻常铁还要轻两成,但硬度至少翻了一倍。”魏青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发紧,“如果咱们的兵器和甲片全换成这种精铁,那这天下……”
韩将军慢慢放下筷子,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
外面日头正盛,伙房那边传来兵卒们说笑的嘈杂声,热腾腾的饭菜香混着马粪味,是这座营盘最寻常的午间气息。
他掀开帐帘看了一眼,又放下,转身慢慢走回来,坐到魏青对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是个聪明人,肯给你看,就是有意让你看。”
“我知道。”魏青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后院的炉子都是新砌的,烟道通到半截墙里头,从外面根本看不出火候,他身边那个老田的手上全是茧,虎口那个位置,那是常年握锤才能磨出来的……”
韩将军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茶水咽下去,他才开口,“你觉得,他做这些是图什么?”
“图边关不乱。”魏青脱口而出。
韩将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长辈看晚辈的宽容,也有几分不以为然,“边关不乱?他这辈子都没离开过长山县,哪里会去关心边关乱不乱?
退一万步讲,就是边关乱了,鞑子闯进来烧杀抢掠,也不会祸害到宁安府,他完全犯不着操心这些。”
魏青听完,却不赞成的摇摇头,“舅舅,我信他这话不是糊弄我,他是真心想要稳固边关的军防,覆巢之下无完卵……舅舅,他心有大义,为天下百姓着想不难理解。”
韩将军沉默了,片刻后,神色略缓和了几分,“或许吧,是舅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话音未落,他忽的话锋一转,“他可有把锻造精铁之术全部交给你了?”
魏青心里一紧,迎上舅舅的目光,没有躲,坦坦荡荡的点了下头,“给了我图纸,只要不是傻子,便都能看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