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话,不待韩将军有何反应,魏青便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那张图纸。
纸边已被体温焐得微卷,他掌心在衣襟上蹭了一下,才轻轻放到桌面上,声音也不自觉压低,“就是这个。”
韩将军只垂眼一扫,并未心急火燎的展开一睹为快。
他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口,才感慨一句,“看来,程怀安确实很有诚意,是我小瞧他了。
什么条件都还没谈,就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轻飘飘送到了你手上……”
“舅舅,他没什么要求,是真的为边关安危着想,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不是做什么事都是抱有目的的……”魏青苦笑着摇摇头,“咱们不该用肤浅的眼光去看他。”
韩将军“嗯”了声,“我记下了,以后朝堂安稳、四海平定了,我会为他请功,西北边关的将士也会永远记住他的这份慷慨和大义!”
闻言,魏青暗暗松了口气,见舅舅还是没有打开图纸的意思,不由纳闷,“舅舅,你怎么不看?”
“不急。”韩将军放下茶碗,抬眼看向他,声音沉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凝重,“你觉得他给我们这张图纸,除了想保边关不乱,还有没有别的想法?”
魏青心头一跳,“还能有什么想法?他真没提别的要求,就让我帮着找个教书先生和坐馆大夫,这种要求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韩将军目光沉沉,“你就没想过楚王吗?他最先把这精铁锻造的技术给了楚王,楚王靠精盐得了钱,再有这等利器,天下还有谁是他的对手?
届时,他一家独大,你觉得程怀安会不怕?
自古狡兔死良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的例子还少吗?
程怀安又不傻,会不给自己提前铺路?”
魏青面色变了变,“比如呢?”
韩将军面无表情的道,“比如借我们的势,来节制楚王或是许家和晋王爷?”
魏青表情僵住,想起程怀安那张脸,想起他说这话时眼里那种晦暗,像透过眼前这一方天地,看到了什么更远、更黑的东西。
他压着那股慌乱,硬着头皮道,“就算他真有这想法,也无可厚非吧?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况且,咱们并未在这件事上吃亏,相反,还捡了大便宜……
否则,真要等到哪天楚王独掌乾坤,那咱们就太被动了,届时,是生是死,都由不得自己了,舅舅难道想沦为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韩将军没接话,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
那是一幅边关全图,山脉河流、关隘堡垒都用朱砂细细标注。
他的目光落在最北端的几座烽燧上,久久没有移开。
“魏青。”他忽然正色叫了一声。
魏青下意识挺直腰板,“在。”
“你今天去,不止是探程怀安的底吧?”韩将军没有回头,声音平静的落下来,“你猜到他给楚王献上的是某种厉害兵械的技术……所以,是你自己好奇打听,还是魏家那边让你去问的?”
帐中一静。
魏青脑子里嗡了声,不由攥紧了膝上的拳头,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片刻后,他哑着嗓子道,“都有。”
韩将军慢慢转过身来,一双眼睛里沉淀着几十年风沙与权谋打磨出的浑浊与精明,“那你现在得了这图纸,打算怎么跟魏家说?”
魏青沉默了很久,才疲惫的开口,“先不说吧,等彻底摸清他的底细再说。
这事比我想象的复杂,而且,程怀安这个人也太精了。
今天他让我看的,都是他想让我看的,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别的……
我不想被人当枪使,也不想让魏家把我当刀用。”
韩将军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走过去伸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记住,如今这局势,稳住比什么都重要。
程怀安有句话没说错,边关绝不能乱,否则,咱们谁都跑不了。
所以,甭管他揣着几层打算,这图纸,咱们都得接,还得全力以赴做好!”
魏青点点头,忍不住又问了句,“舅舅,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来路?”
韩将军淡淡瞥他一眼,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你纠结这个做什么?不管他什么来路,只要他的精铁能挡住北边的鞑子,他就是自己人。”
说完,他伸手点了点他,提醒了句,“你可别被那精铁冲昏头,钻了牛角尖。”
“可舅舅,那东西实在是太震撼了。”魏青声音又低下去,带着压抑的急切,“只要咱们能做出来,北边的鞑子再敢犯边,光是重甲步卒就能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韩将军转过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副舆图上,“你啊,还是不够稳,白瞎程怀安那番敲打暗示了……”
魏青不解,“什么意思?”
韩将军哼了声,“程怀安今天没挽留你吃饭,就是在无声的告诉你,他一点不急,他等你想明白了再去。”
魏青怔住。
韩将军摇摇头,“他要是留你吃了饭,说明他在上赶着求你办事。
他不留饭,让你空着肚子回来,说明他手里还有底牌,等着你主动求上桌。
小子,这顿饭没吃成,比吃了强。”
魏青张了张嘴,半晌,低声骂了一句,“这老狐狸。”
韩将军没接话,转而沉声道,“今晚你写封信给魏家,先别提锻造精铁的事,就说在长山县附近发现了一处铁矿,品质不错,正在暗中查探。
其他的,等……局势再明朗些说。”
“好!”
韩将军想了想,又提点了几句,“程怀安让你找教书先生和坐馆的大夫,你别当成小事去办,随便选俩人就送去,要多上点心,好好挑,能力还在其次,品行一定要过关,必须是信的过的……”
魏青挠了挠头,“舅舅,这里面难不成也有文章?”
韩将军哼笑了声,“不然呢?你自己琢磨琢磨,坐馆大夫能开药方子,教书先生能开蒙,这两样东西往桃源村一搁,就是最好的幌子。
外人看着是积德行善,实则是他在那儿彻底扎了根,还是咱们搭的手,以后别人想动他,都得掂量掂量。
另外,他未尝也没有做给咱们看的意思,让咱们放心,他没野心。”
魏青听得后背发紧,“他连这些都算到了?”
韩将军叹了声,“你当我为什么说他精?这个人走一步看三步,你跟他打交道,得把眼睛擦亮了。”
魏青僵笑着点了点头,他眼睛擦的再亮,怕是也没用啊,人家用的都是阳谋,他就算看明白又如何?
该上套还是上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