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怀安把图纸送出去后,就不管那甥舅俩怎么纠结、又是怎么运作了,尽人事、听天命,最后若还不能如愿,他也只能宽慰自己问心无愧。
再说,他也没全指望别人,桃源村就是最后的退路,即便外面全乱了,亡国了,他也能带着全家老小在这里安安稳稳的活下去,顶多就是不出山、当一回隐士高人而已。
他现在的心思大都放在了村里的基础建设和作坊上,前者决定他的生活质量,后者决定他苟且的底气。
搞建设快不了,但肥皂倒是能正式开卖了。
五日后,桃源村的作坊里一大早就热闹得跟赶集似的。
明珠天不亮就起了,把前一晚最后一批熟化的肥皂从阴凉棚里搬出来,一块块码在铺了干净粗布的竹匾里。
那些肥皂被切得方方正正,拿手一摸,表面干爽得跟鹅卵石似的,一点不黏手,凑近了闻,有的带艾草味,有的带桂花香,还有几块掺了猪胰子和豆粉的,颜色稍深,专门留着洗粗布衣裳用。
她拿小刀在边角上轻轻一划,里头断面平整细腻,没有半点气泡眼子,这才松了口气,扭头冲灶房那边喊,“表哥,火再压小点,最后这一锅碱水收得差不多了,别熬过了。”
沈茂山擦了擦额头的汗,忙高声应了。
作坊里十来个妇人正忙得脚不沾地,有切皂的、包纸的、往纸包上印“桃源”二字的,还有两个手脚麻利的汉子专门负责搬货码垛。
院子里已经堆了二十来筐成品,拿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就等王地主和宋宗宝来提。
日头刚爬到树梢,村口就传来骡车轱辘碾过碎石的动静。
王地主那辆油光锃亮的黑漆骡车打头,后头跟着宋宗宝那辆半新不旧的青帷骡车,两辆车一前一后进了村,在作坊门口的空地上停下。
王地主第一个跳下来,胖墩墩的身子在晨光里像个弥勒佛,大老远就笑呵呵的喊,“明珠丫头!货呢货呢?我这等的头发都白了,连夜把铺子后头的库房都腾出来了!”
宋宗宝不紧不慢的下了车,掸了掸袖子上的灰,一脸矜笑的跟在后面,“王叔您急什么,人家明珠姑娘做事最是稳妥,说今日有货,还能少了您的那份不成?”
话是这么说,眼睛却已经往院子里那二十来筐货上瞟了,像是生怕有人抢。
明珠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浅笑着迎出来,“您二位来得正好,第一批全在这儿了,按之前定的,洗衣皂十五筐、沐浴皂三筐、洗脸和洗头的各一筐。
沐浴的里头又分了桂花和艾草两种,洗脸的加了点蜂蜜和脂粉,洗头的掺了首乌汁,价钱都不一样,账本子我都理好了,二位先过目。”
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册子,翻开递过去,上头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各档成本约莫多少、定什么价位合适、连包装纸和绳子的开销都列得明明白白,一目了然。
王地主接过去扫了两眼,连连点头,“妥帖妥帖,你做事,伯伯放心。”
说完,他凑近筐边,迫不及待的掀开油布一角,掏出一块桂花沐浴皂翻来覆去的看,又凑鼻子底下闻了闻,眼睛顿时亮了,“哎哟这味儿正!比我在府城铺子里见的那什么……什么南方来的胰子强多了!
人家一块敢要半两银子,那咱们这个……”
明珠笑着接过话去,“您定什么价,您说了算。
作坊这边的出货价,都在纸上写着呢,头一批不做多,先试试水,卖得好再逐次往上加。”
宋宗宝已经蹲在洗衣皂那筐跟前验货了,拿指甲在皂面上刮了刮,又掰了半块在手里搓了搓,满意的点头道,“泡沫够多,不伤手,这个价府城那些洗衣妇能抢疯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回头冲明珠拱了拱手,“明珠姑娘,我那边铺子多,底下还有几个镇上的分号,要不头一批您多分我五筐洗衣皂?
我按你定的出货价再给加半成利,如何?”
王地主一听不干了,立马直起腰,“哎,大侄子,你这就不厚道了,咱们可是早说好的,头一批两家平分,你多拿五筐我这边不就少了?
我那几个庄子上的长工短工加起来好几百号人,一年到头洗衣服的胰子用量大着呢!”
宋宗宝不紧不慢的笑,“王叔别急啊,我又不是白拿,加半成利呢,让明珠姑娘多赚点不好吗?”
“你加半成我也加半成!”
“我加一成!”
“那我加一成二!”
明珠在旁边听着,淡笑着打断,“您二位别争了,今日这批确实就这些,加是加不出来的,不过……”
她顿了顿,卖了个关子,“下一批料子已经备下了,碱水也熬到一半了,十天之后就能出第二批,到时候多给宋少爷匀五筐,价钱就按您说的加半成利。
王伯伯这边头一批足额拿,下一批也给您多留三筐,你们看这样成不成?”
王地主拿胖手指头点了点宋宗宝,“得,你小子今日不做人,我认了!”
转头又冲明珠笑吟吟的道,“不过明珠啊,下一批那个洗脸的能不能多出几筐?
我家那几个婆娘听说有加蜂蜜的,昨儿晚上就跟我闹,说要不给她们留,就不给我做饭吃了。”
院子里正搬筐的汉子们听了哄堂大笑。
明珠忍着笑应下,“成,下一批洗脸的多出两筐,给您单独留着。”
另一边,作坊里干活的村民们也时不时探头往这边瞅。
负责切皂的刘婶子一边干活一边支棱着耳朵听,听到两家抢着要货、还主动往上加价,手上切皂的刀都轻快了几分,扭头冲旁边包纸的李嫂子咬耳朵,“听见没?咱做的这东西金贵着呢!都抢着要!”
李嫂子拿纸绳把两块洗衣皂十字一捆,手上飞快,“那可不,明珠说了,卖得好,月底每人多给五十文奖金,卖得越好奖金越高,上不封顶!”
“当真?”
“明珠啥时候说过空话?上回赶工熬碱水,说给双倍工钱,一个铜板没少咱的。”
旁边搬货的汉子把一筐皂扛上肩,咧嘴插了句嘴,“那咱可得好好干,我媳妇说了,这个月多挣的钱给买个猪头吃!”
院子里又是一阵笑。
明珠这边跟王地主和宋宗宝把数目点清、账目对了,字据立好,俩人指挥着各自的伙计把货往车上搬。
王地主一边看着伙计搬筐,一边凑到明珠跟前,压低了声音道,“明珠丫头,伯伯我多句嘴啊,这好东西,你就没想着往京城大铺子里送?
那里住的都是金贵人,要是得了哪个贵人的青眼,给送进宫里……成为皇商,那才是大造化呢!”
明珠神色不变,依旧慢悠悠的道,“王伯伯,饭得一口一口吃,步子迈大了容易闪着腰。
头一批先把您二位的路子铺稳了,把名声打出去,后头再往别处走,不就水到渠成了?
再说了……”她往村里方向努了努嘴,“我爹说了,做买卖跟种地一个理儿,底肥下足了,苗才长得壮,拔苗助长,最是要不得!
头一批货虽出得少,可块块都是好东西,等大家用惯了、离不开了,咱们再往远处铺货,那时候就不是咱们求着他们的铺子卖,是他们的铺子求着咱们供货了。”
王地主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一拍大腿,“高!还得是你爹啊,我就多余操心。
得嘞,那我回去就按这个价走,先不急着往远处铺,就在我那几个镇上试水,卖得好了再说以后!”
宋宗宝那边也搬完了货,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比来时客气了不少,“明珠姑娘,头一批我先放镇上试,卖得动我再来提。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皂要是真卖疯了,你可得先紧着我,我那边铺面多,光府城就好几家,铺货快。”
明珠点头,“宋少爷放心,咱们打交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什么量我心里有数。”
两辆骡车一前一后出了村口,王地主还在车上扭过头喊,“明珠丫头!下批洗脸皂千万给我留着啊……!”
明珠站在作坊门口摆了摆手,等车走远了,回头冲院子里干活的村民们拍了拍手,“都听见了?作坊的货抢着要,咱们更得把活儿做细了。
下一批的料已经泡上了,从明儿个起,还是老规矩,每人管好自己那一摊,谁那摊出了岔子,扣谁奖金,谁那摊做得又快又好,月底多拿!”
院子里齐刷刷应了一声,比往日都响亮。
刘婶子手起刀落,一块洗衣皂切得四四方方,嘴里念叨着,“多做一块,多挣一文,给我家二小子攒着娶媳妇!”
旁边人哄笑,“你二小子才八岁!”
“八岁咋了?攒着又不咬手!”
笑声里,程怀安从村道上慢慢踱过来,手里还捏着半块软乎乎的枣糕,看样子是刚起不久。
他在作坊门口站了站,瞅着院子里忙得热火朝天的景象,又看了看远处王地主和宋宗宝那两辆渐行渐远的马车,把最后一口枣糕咽了,冲明珠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