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霜气比往日更加浓了些。
鹿溪园,宋既蕴立在回廊,她的身上披了一件藕荷色夹袄,发髻挽得整整齐齐。
青果站在她的身后,道:“小姐,天凉了,莫在外面久留,沾了雾气。”
宋既蕴点头道:“明日便是寒衣节了,母亲昨天说了今日要整理库房。
你和管事说一声,把仆妇安排过去听从母亲的吩咐。”
“是,小姐。”
青果应承下来,见宋既蕴转身进了房间,她也跟随过去。
早晨,宋既白醒得早,也不是被冷醒的,而是被院子里窸窸窣窣打扫的声响扰了一场美梦。
宋既蕴来的时候,宋既白裹着被子坐在床上。
她见妹妹只着了中衣,眉头微微一蹙:“十六,快起来穿衣裳。
天凉了,要加衣。
明日便是寒衣节,你莫要着了风寒。”
“是,姐姐。”
团子和青寻也过来服侍宋既白着装,忙活一会,宋既白坐下用早膳。
“姐姐,你用早膳了吗?”
“我用过了。”
宋既白安静的用了早膳,她们姐妹出院子门的时候,还停留片刻,没有听到隔壁的开门声音。
而此时宋既兰醒得有些晚,丫头们推门进来,她才趿着绣鞋进了内室。
三丫叽叽喳喳和宋既兰说:“小姐,十六小姐今日出门早了一些。”
宋既兰没有说话,过一会,她匆忙用了早膳,她出院子门的声音,脚步匆匆往家学走去。
宋既白到蒙学堂的时候,看到顾俪端正坐在位置上,很是诧异。
“俪姐儿,你今日好早啊。”
顾俪见到宋既白满脸欢喜神情:“十六姑姑,早。
我今天醒得早,我哥哥醒得更早,我们早早就出门。
明天寒衣节,我们在街市口看到有老妪在售纸衣纸帽,很是精致。”
顾俪兴奋的滔滔不绝道:“十六姑姑,我听说,家学下午放假。”
宋既白坐下来,拿出笔墨纸砚和书本,看着她:“我姐姐也说,往年家学下午会放假。”
顾俪欢喜道:“太好了,我下午可以帮我母亲做事了。”
宋既白点头,道:“我下午可以和弟弟一块玩耍。”
顾俪不解的看着她:“十六姑姑,庭叔年纪那般小,你怎么会和他玩得那般欢乐?”
宋既白笑眯眯的看着她:“俪姐儿,你猜。”
“哧,我不用猜了,你这是当姐姐的爱护弟弟。”
宋既白还是笑了笑,她其实是跟着宋衡庭再过一次天真无邪的童年生活。
蒙学堂的早课照顾是读书,宋既白捧着《千字文》认真的诵读着。
“海咸河淡,鳞潜羽翔……。”
“顾俪,‘寒来暑往,秋收冬藏’下一句是什么?”
夫子的声音陡然响起,宋既白一边读书,一边微微侧头看了看顾俪。
她一个激灵已经起了身:“回夫子,是,是‘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宋既白安心的收回了视线,又专注在书本上面。
夫子捋了捋胡,未曾责备,淡淡道:“读书要专心。
今日下午放假,明日寒衣节,你们心浮气躁也是常情。
但是学问一事,贵在持之以恒。”
他环顾堂下的学生,见大多数人已经抬了头。
他的话锋一转:“既然你们对寒衣节格外上心,那我便讲一讲这节日的由来。”
堂下立时安静下来,宋既白也放下手中的书册,她目光炯炯的看着夫子,耳朵跟着竖了起来。
“相传这寒衣节来源于孟姜女。”
夫子缓缓的道来:“秦始皇修长城,征夫无数,孟姜女之夫范喜娘亦在其中。
秋去冬天,孟姜女念夫衣单,千里迢迢送寒衣。
待她寻至长城,却闻夫婿已经累死,尸骨埋于城下。
她痛哭三日,长城为之崩塌,露出夫骨。
此后,民间便有了十月初一送寒衣之俗,以寄哀思。”
宋既白听得入神,想着那样一个弱女子在风雪里独行,她送的应该不是衣裳,而是对夫婿的牵挂。
“夫子,那送寒衣,只能送亡故的亲人吗?”
有学生提问,夫子摇头回答:“不。
‘九月授衣’指的是官府在此时节给百官发放冬衣。
民间在此时节,父母为子女缝制厚衣裳,子女为长辈添置厚裳。
寒衣节,既是追思,亦是生者的温情。”
上午散学的钟声响起来,夫子出了门,学生们一下子往门口冲去。
顾俪伸手扯了宋既白:“十六姑姑,我们不用跟他们去抢第一。”
宋既白笑着点了点头,道:“我姐姐会在外面等我,俪姐儿,你呢?”
“我要是出去的早,我在家学路口等哥哥。”
章莲芳羡慕的看着她们两人:“你们都有人等。”
“莲芳,别羡慕了。
再过几个月,你也会有弟弟等你回家了。”
顾俪笑着安慰的章莲芳,宋既白在一旁点头。
她们三人一块出了蒙学堂的门,宋既菊和宋既蕴已经等在回廊下。
“四姐姐,姐姐。”
宋既白欢喜的快步走过去打了招呼,然后她回头冲着章莲芳和顾俪挥了挥手。
“莲芳,俪姐儿,我先走一步。”
章莲芳和顾俪跟着也冲她摇了摇手,两人也往家学门口走去。
顾俪笑着和章莲芳说:“莲芳,这一会街市还没有散。
我们回去可以从街市过,我和哥哥从街市过,你要不要一起啊?”
章莲芳想了想,点头说:“好。”
章莲芳做下这个决定的时候,心里其实是有些忐忑不安的,但是她还是想去尝试一次。
章莲芳和顾俪行走在街市的时候,她很是庆幸,她来了。
她看到因为寒衣节的缘故,有摊位在售卖纸扎衣帽鞋袜,颜色鲜艳得近乎诡异,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章莲芳不由自主的扯着顾俪避开这些摊位,她们往前继续走。
然而前面有女人蹲在墙角烧纸,火舌舔舐着纸衣,灰烬随风飘起。
章莲芳扯紧顾俪的衣袖,低声说:“快走。”
顾俪跟上章莲芳的脚步,对她说:“我母亲与我说,寒衣节,这几天晚上不要出门走夜路。”
章莲芳点头:“我知道的,我家夜里是要祭祖的。”
两人走出了街市,看到站在街口等候的顾俪兄长,两人同时舒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