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很快散得干干净净。
沼泽边只剩下沈静,还有杵在旁边的林傲。
沈静叹了口气,弯腰捡起地上的草垫,拍了拍上面的灰。
“林傲师兄。”
“师妹有何吩咐!”林傲立刻挺直了腰板。
“你既然结丹了,是不是可以御空飞行了?”
“是!这秘境虽有禁空阵法,但金丹期修为足以强行突破,短时间飞行不成问题。”
沈静把草垫往腋下一夹,指了指远处的山峰。
“行,那你带我飞到那座山顶上去。”
林傲愣了一下。
那座山峰是秘境的最高点,灵气极其稀薄,甚至没有妖兽愿意去那里筑巢,更别提什么天材地宝了。
高人行事,果然高深莫测!
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定是为了感悟更深层次的天地大道!
林傲心中升起无限敬仰,当即召唤出一团灵云,恭敬地请沈静上去。
灵云又快又稳,沈静躺在上面十分舒坦,干脆把外袍往头上一蒙,隔绝了呼啸的山风和刺眼的阳光,准备在抵达目的地之前先睡个回笼觉。
“师妹去那里,可是为了参悟大道?”
“参悟个屁,我就只是想睡个安稳觉而已!谁再打扰我睡觉,我就让谁睡不了觉!”沈静欲哭无泪,林傲的脑洞为何如此之大啊!
林傲站在云头,身姿笔挺,目光坚定,对沈静的话开始了深度解读。
师妹看似粗鄙的言语,实则蕴含着返璞归真,直指本心的大道至理。
参悟?何为参悟?
苦思冥想是参悟,游历红尘是参悟,难道睡觉就不是参悟了吗?
师妹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告诉自己,道法自然,真正的修行,是与天地同息,与万物同眠。
睡觉,就是修行!
林傲只觉得自己的金丹在丹田内滴溜溜一转,刚刚稳固的境界,竟然又精进了半分。
他看向沈静的眼神,愈发狂热。
师妹,真乃我辈楷模!
……
与此同时,秘境之外。
青云宗,后山主峰,古松庭院。
一名身穿玄色掌门道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子,正焦躁不安地在院中来回踱步。
他正是青云宗当代掌门,李清源。
在他的面前,一面由灵力汇聚而成的巨大水镜悬浮在半空,镜中清晰地映照出秘境沼泽地发生的一切。
从林傲放下黑云剑,到他躺在泥潭里渡劫,再到他结丹成功后,众目睽睽之下对着沈静纳头便拜。
每一个画面,都让李清源的心脏多承受一分重压。
“师叔!”
李清源终于忍不住了,快步走到正在悠闲品茶的太上长老面前,满脸都是无法理解的困惑。
“您都看到了!这……这成何体统!”
“林傲他……他可是我青云宗三百年来资质最顶尖的弟子,如今更是结丹成功,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他竟然给一个炼气一层的外门……不,内门弟子下跪!”
“还有那雷劫!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弟子执掌宗门百年,从未见过如此儿戏的渡劫方式!”
李清源越说越激动,指着水镜里那个已经呼呼大睡的身影。
“这个沈静,她到底是什么来头?您当初为何非要破格将她提入内门?她毁了测灵石,现在又把内门搅得天翻地覆,这……”
“清源。”
太上长老放下茶杯,声音虽轻,却将他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坐。”
李清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在太上长老对面的石凳上坐下,但身子依旧坐得笔直,神情紧绷。
“师叔,弟子愚钝,实在不明白您的深意。”
太上长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了指水镜中的林傲。
“你看他。”
李清源顺着手指看去,林傲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地守在沈静睡觉的岩石旁,神情肃穆,宝相庄严。
“他卡在筑基巅峰多久了?”太上长老缓缓问道。
“回师叔,三年零七个月。”李清源对宗门内天才弟子的状况了如指掌。
“为何?”
“心魔所困,执念太深,他太想赢,太想证明自己,反而落了下乘。”
“然也。”太上长老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现在的这些弟子,一个个都像林傲,像一根根被拉到极致的弓弦,每日想的不是如何悟道,而是如何不被旁人比下去。”
“长此以往,弦不是断了,就是废了。”
李清源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问题。
近年来,内门弟子闭关走火入魔的比例逐年上升,为了争夺资源,同门之间明争暗斗也愈发激烈。
整个宗门,都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焦虑。
“那……这和沈静有什么关系?”李清源还是不解。
太上长老笑了笑,目光落回水镜。
镜子里,沈静似乎觉得躺着不舒服,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还流下了一丝晶莹的口水。
“她——”太上长老指着沈静,“就是那只,能让所有绷紧的弓弦都松下来的手。”
李清源愣住了。
“这世间万物,过刚易折,弟子们太过有为,便需要一个极致的无为来中和。”
“你看林傲,他为何能突破?不是因为沈静给了他什么灵丹妙药,也不是沈静对他用了什么妖法。”
太上长老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仿佛看穿了一切。
“是因为沈静,用她那种懒到骨子里的态度,轻而易举地打碎了林傲心中执念的大山,当他连剑都懒得拿,连第一都懒得争的时候,他才真正放下了自己,与天地相合,所以,雷劫才会降临。”
“他不是被沈静所救,而是被那个终于学会放下的自己所救。”
一番话,如同惊雷,在李清源的脑海中炸响。
他呆呆地看着水镜,看着那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少女,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站得笔直,满脸虔诚的金丹修士。
一个极致的懒。
一个极致的卷。
当两者碰撞,竟然……竟然产生了如此荒诞又合乎大道的结果?
所以,太上长老将沈静提入内门,不是因为她有什么隐藏的实力,而是看中了她这种独一无二的废物气质?
李清源感觉自己执掌宗门百年的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地崩塌重组。
“一个只想着睡觉的弟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太上长老看着李清源震惊的表情,满意地抿了一口茶,悠悠道。
“她只是想让所有人都陪她一起犯懒罢了。”
“这,才是我青云宗未来百年,真正需要的天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