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把院子里最后一点热气带走了。
老黄狗突然从门边站起来,耳朵竖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没叫出来,又忍住了。
姜茉放下筷子。
陆庭樾已经看过来了,两个人眼神一碰,什么话都没说,老刘头端着碗的手在桌沿停住,慢慢把碗搁下,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门外响起了敲声。
姜茉脑子里头转过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柳二不是这个敲法。
“地窖,”她声音压到最低,冲老刘头抬了抬下巴。
老刘头点头,没吭声,端着碗碟往里屋退。
姜茉和陆庭樾起身,动作没有慌,但快。
地窖入口在柴房靠里的墙角,掀开一块活动的木板,下去,把木板从里头压回去,上头那层是厚厚的麦秸,看不出破绽。
里头黑,只有通气孔透进来一点点星光,和外头院子的轮廓。
姜茉站在通气孔旁边,眼睛贴上去。
那个人还站在门外。
月亮出来了一半,把地面照得发白,那道身影不算矮,披着件深色的东西,站得很直,不像是赶了远路的样子,反而像……在等一个他已经算好时间的约定。
第三轮,又是三下。
然后那人开口,声音不高,透过木门传进来,有点闷,“姜姑娘,我是沈大人派来的,有急信要当面交给你。”
姜茉没动。
陆庭樾凑过来,压低声音,“沈渡派的人?”
她没吱声。
她在想的是,沈渡今天才跟她说完话,说他掌握的消息是昨天确认的。但那几个拿着老三画像的人,今天已经在镇上转了。
时间差对不上。
现在这个,又冒出来了。
这几件事,是凑巧赶在一起,还是本来就是同一盘棋?
门外那个人又等了片刻,没再敲,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笃定里头有人会开门。
这份笃定叫姜茉有点不舒服。
她扭头看了一眼陆庭樾,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已经松松地搭在腰侧了。
她抬手,比了个“等”的手势,自己重新把眼睛贴上通气孔。
外头那人没动。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就这么站着,不催,不走,也没绕到别处看。
姜茉把这份耐性记在心里。
能沉住气的人,要么经过训练,要么是胸有成竹,两种都不好应付。
她最终开口,把声音送出去,“你站在月光里,让我把你看清楚。”
短暂的寂静。
那道身影往旁边挪了一步,月光正正落在他脸上。
三十来岁,眉骨高,眼窝深,不是本地人的长相,鼻梁有道浅浅的旧伤,嘴角不笑,带着点职业性的平静。
姜茉在心里把这张脸过了一遍,没有对应上的记忆。
“你叫什么。”她隔着门问。
“属下姓方,”那人说,“在沈大人手下办差,今日奉命送信。”
“急信可以写,”姜茉说,“为什么要当面交。”
“大人说,信上的内容不能落纸,”方某说,“只能口述。”
不能落纸。
姜茉把这四个字嚼了一下。
要么是重要到不能被截获,要么是,根本没有什么信,这就是个引她开门的由头。
她侧过头,朝陆庭樾比了个手势,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的方向,然后伸出两根手指。
陆庭樾点头,已经往边上摸去。
她拍了拍衣摆,把袖里别的那把短刃押了押位置,推开地窖木板,重新上到柴房,又在柴房门口站了一停,听了听院子里的动静。
老黄狗趴在原地,耳朵还竖着,没叫。
她走到院门边,手搭在门闩上,“你把沈渡的印信从门缝里递进来。”
片刻,一枚令牌从门缝底下滑进来,在地面上停住。
姜茉弯腰捡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翻过去,背面刻着个“渡”字,字体有点特别,不是规规整矩的楷体,笔画里带着习惯性的顿挫。
她认识这个字的写法。
沈渡自己习惯把“渡”的那一捺写得往上挑,市面上仿不来,因为不知道原版长什么样。
她把令牌攥在手里,把门闩拉开,退后半步。
门开了。
那个叫方某的人走进来,跨过门槛,站住了,没有往里走,也没有四处乱看,只是朝她微微低了低头,“姜姑娘。”
姜茉把令牌扔回去,他稳稳接住。
“说吧,”她说,“什么急信。”
方某抬起眼,“大人让我传话,镇上那几个人,不是来拿你们的,是来验证一件事的。”
“验证什么。”
“验证你们是否还在这条线上活动,”方某说,“他们要确认的不是位置,是身份。”
姜茉没动,但脑子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来抓人,是来确认身份,那就是说,对方手里有名单,他们不确定名单上的人是否还活着,或者还在局里。
所以派人来探,用老三的画像,借着找人的由头,把这条线上还活着的人都给勾出来。
她把这个逻辑推下去,越推越觉得后脊发凉。
“大人还说,”方某继续开口,“这几个人背后的主家,比他最初掌握的情报要复杂,他需要你们明天……”他停了一下,“配合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主动接触那几个人,”方某说,“让他们把消息带回去。”
院子里安静了。
老黄狗从墙根那边站起来,走过来,在方某脚边绕了一圈,嗅了嗅,然后走开了,不亲近,也没有警惕到龇牙。
姜茉看着这条狗,没说话。
主动接触,让他们把消息带回去。
沈渡这是要用他们做饵,把对方背后那只手给引出来。
她其实早猜到这个方向,但猜到是一回事,听见有人明着说是另一回事。
“让我考虑一下,”她说。
“大人说,”方某顿了一下,“他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让我再带一句话。”
姜茉挑了一下眉梢。
“他说,你们往东走那条路,”方某说,“已经没有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丢进去,水声很小,但沉下去的动静很大。
往东走的路没有了。
姜茉把这句话在舌根上压了压,没让表情动,手在袖子里不自觉地握了一下,又松开。
她不知道沈渡是怎么知道她们还留着往东走的退路,但他知道,他说出来,是在告诉她,你没有退路了,这件事你得接。
逼人的手法,但用得不露痕迹。
这才是沈渡。
她扭头,往柴房方向看了一眼。
那边没有动静,但她知道陆庭樾在里头,一定也听得见。
“行,”姜茉收回目光,“你在这儿等一下。”
她往柴房走,进去,把门掩上,黑暗里陆庭樾的声音从旁边低低传来,“听到了。”
“嗯,”她说,“你怎么看。”
短暂的停顿。
“东边那条路,”陆庭樾说,“你几时告诉他的?”
“没有,”姜茉说。
又是一段沉默。
“那就是说,”陆庭樾慢慢开口,“他手里有我们不知道他有的东西。”
“对,”姜茉说,“所以我在想,他说的那件事,是不是真的是为了把对方引出来。还是……”
她没说完。
陆庭樾接下去,“还是顺便把咱们也给摸清楚了。”
两个人在黑暗里对视,都没说话。
外头月光还是那么亮,照着院子里趴着的老黄狗,照着等在门边的那个方某,照着这个把人拴在局里出不去的夜。
姜茉把气吐出来,“接。”
“嗯,”陆庭樾说,没有异议,只补了一句,“但咱们自己留条后路。”
“当然,”她说,“我不是沈渡的人。”
她转身,重新把柴房门推开,走回院子。
方某还站在原地,看见她出来,没有催问的意思,只是等着。
姜茉在他面前停下,“回去告诉沈渡,我接这件事,但规矩我们自己定,让他给我三个时辰,我来找他谈。”
方某点头,“好。”
他退后两步,转身要走,姜茉开口,“等一下。”
方某回头。
“柳二,”她说,“他今晚去镇上,你们的人碰见他了没有?”
方某沉默了一瞬,“没有留意。”
姜茉盯着他看了一眼,“行,你走吧。”
门在他身后阖上。
院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老黄狗从地上站起来,晃晃悠悠走过来,把脑袋顶在她手背上,蹭了蹭。
她垂下眼,摸了摸狗耳朵。
柳二还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