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诗云没反驳,的确如此,沈弘文的爷爷如此,沈弘文的父亲也如此,沈弘文还是如此,儿子们和女儿亦如此。
不对,闺女不是,被李天佑背叛后,她就悬崖勒马。
沈弘文也想到了沈涵蕴,立刻补了一句:“蕴儿是例外。”
周诗云瞪沈弘文一眼,弯腰捡起地上杀好的鸡,提着鸡朝厨房走去。
何府,叶依芸施完针,又写下药方,交给何思婷。
何思婷接过药方,递给小翠,让小翠去抓药。
“叶小姐,辛苦了,这是诊金。”何思婷递给叶依芸一锭银子。
治病救人是医者的职责,叶依芸不屑与何思婷深交,更不想巴结唐锦绣,这锭银子她收下了。
“多谢。”叶依芸道谢,将银子收起来。
何思婷诧异,她居然收了,千载难逢巴结唐家人的机会,她就这么放弃了。
叶依芸除了医术卓绝,对人情世故一无所知。
这样很好,省得她担心唐锦绣与叶依芸深交,叶依芸对王爷也是司马昭之心,别人看不出来,却逃不过她的法眼。
“告辞。”叶依芸将银针收进药箱里,背起药箱就要离开。
“叶小姐。”何思婷叫住叶依芸,试探性地问道:“不等唐小姐醒来吗?”
叶依芸摇头道:“等她醒来,别刺激她的情绪,按时服药即可。”
何思婷笑着点头,朝叶依芸做了个请的手势:“叶小姐,请,我送送你。”
“不必。”叶依芸拒绝。
何思婷也没执意送,等叶依芸走后,叫来一个婢女守着,吩咐道:“唐小姐醒了,立刻通知本小姐。”
“是,大小姐。”婢女点头。
何思婷扭头,看了躺在床上的唐锦绣一眼,迈步离开。
叶依芸没回夏府,而是回叶府。
杜姨娘红光满面,安排下人们将府中布置得喜气洋洋。
“这棵树上也要挂红绫,还有假山上。”杜姨娘一手叉腰,一手拎着锦帕指挥着,得意忘形的行使着她即将要被扶正的当家主母权力。
叶依芸看着如跳梁小丑般的母亲,觉得父亲迟迟不下决定是正确的,小娘真的没有当家主母该有的贵妇气质。
此刻用“穿上凤袍也不像帝王后妃”来形容小娘,真的很贴切。
叶依芸觉得丢脸,脚下一转,绕道而行。
“还有这里……”杜姨娘扭头,见到叶依芸,眼前一亮,叫住她:“依芸。”
叶依芸听而不闻,加快脚步。
杜姨娘误以为她没听见,立刻小跑追上,伸手一抓,抓住叶依芸的秀发。
“啊!”叶依芸吃痛。
杜姨娘薅了一缕长发下来,看着手中的头发,杜姨娘愧疚地说道:“依芸,对不起,小娘不是故意的,小娘也没想到,会扯掉你的头发。”
叶依芸捂住剧痛的头皮,盯着杜姨娘手中的一缕长发,最后不知什么原因,她的头发开始一把一把地掉,刚刚又被小娘扯掉一缕,叶依芸气不打一处来。
“小娘,你干什么?”叶依芸气急败坏,医者不能自医,等师傅云游回来,她让师傅给自己诊治。
希望师傅早点结束云游,时间久了,她真担心自己的头发掉光。
杜姨娘甩了甩手,甩掉手上的头发,倒打一耙道:“你走这么快做甚?我喊了你几声,你都没搭理我,我一急想抓住你,谁知道会抓到你的头发,我也没用力,你的头发怎么这般不稳固,轻轻一扯就扯掉了。”
掉发的事,叶依芸也很愁,不想深聊这个话题,问道:“小娘,你找我做什么?”
“你这孩子,你是我生的,你好不容易回府一趟,你不主动亲近我,我还不能主动关心你吗?”杜姨娘很是郁闷,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却和她不亲。
“小娘,我在想事情,没听到。”叶依芸随口找了个借口,她不能说是她故意躲着小娘,以小娘的个性,又要拉着她没完没了的哭诉。
“依芸,你看看,府上有什么不同?”杜姨娘拉着叶依芸,献宝似的炫耀道。
叶依芸敷衍地看了一眼,随口问道:“府上要办喜事吗?”
“不愧是我生的女儿,真聪明。”杜姨娘在夸叶依芸之前还不忘先夸自己。
叶依芸很想翻白眼,她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丢人现眼的小娘呢?
“父亲要扶正你了?”叶依芸问道。
杜姨娘愣了一下,推搡了一下叶依芸,很有自知之明地说道:“你这孩子,夫人尸骨未寒,你爹扶正我,我要是把府中布置得这般喜气洋洋,外面的人唾沫星子都能把我给淹了。”
“那是为什么?”叶依芸没兴趣,却好奇。
“你大哥要成亲了。”杜姨娘说道。
叶依芸瞳孔一缩,满脸震惊:“我大哥要成亲了?”
杜姨娘拉着叶依芸来到一棵树下,自豪地说道:“你爹交给我操办,这事要是办好了,你爹就要扶正我。”
“我大哥能同意?”叶依芸问。
“你大哥不同意,自古婚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进了门,日久生情,日子照样和和美美。”杜姨娘说道。
叶依芸懂了,父亲是逼着大哥娶妻生子,看了一眼那些红绫,父亲这次是动真格的。
“大哥还在守孝期。”叶依芸说道。
“你爹交待了,不用大肆操办,只是把府上稍微布置一下。”杜姨娘说道。
“为了逼迫大哥,爹是魔障了,完全不顾及……”
“依芸。”杜姨娘听着女儿大逆不道的话,立刻捂住她的嘴,警惕地环视四周:“依芸,别口无遮拦,要是被你爹听到了,吃不了兜着走。”
叶依芸扯开杜姨娘捂住她嘴巴的手,夫人死后,她感觉府上都乱套了,守孝期父亲都要给大哥娶妻,那些禁忌被父亲抛之脑后,不是魔障是什么?
小娘没有主见,对父亲盲目顺从,完全不劝阻。
叶依芸转身迈步,杜姨娘将她拽住,问道:“依芸,你去哪儿?”
“找大哥。”叶依芸甩掉杜姨娘抓着她手腕的手,朝叶仲云的院子走去。
杜姨娘没有阻止,只要不是去找老爷,找谁都无所谓。
杜姨娘扭着腰,继续对下人们发号施令。
叶仲云在房间里收拾东西,门口站着四个侍卫,见到叶依芸,四人恭敬地叫道:“二小姐。”
“我大哥呢?”叶依芸问道。
“在房间里。”其中一个侍卫回答道。
“我要见他。”叶依芸说道。
侍卫拿出钥匙开锁,另一个侍卫打开门,朝叶依芸做了个请的手势:“二小姐,请进。”
叶依芸迈步跨进门槛,侍卫立刻把门关上锁好,叶依芸无奈地摇头,父亲派了四个侍卫守着,还不放心,把门也锁上了。
叶仲云瞥了叶依芸一眼,将包袱打结,藏进柜子里。
“她怎么样了?”叶仲云问道。
“她和腹中孩子都很好。”叶依芸看了一眼门口,拉着叶仲云朝屏风后走去,低声问道:“大哥,怎么回事?”
“如你所见。”叶仲云无奈地说道。
“父亲选中谁了?”叶依芸很好奇,叶家如今是什么情况,端州人都清楚,在这种情况下,谁敢与叶家结亲。
“杜鹃。”叶仲云说道。
“谁?”叶依芸惊愕。
叶仲云抬手,揉了揉眉心,头痛地说道:“你表姐。”
他不认识杜鹃,这些天父亲在他面前耳提面命,将杜鹃的一切强行灌输进他脑子里。
杜鹃是杜姨娘的侄女,比叶依芸大几个月。
“我小娘推荐的。”叶依芸不是问,是肯定。
“嗯。”叶仲云冷漠地点头。
“怪不得。”叶依芸捏了捏眉心,见叶仲云不说话,问道:“大哥,你打算怎么办?”
叶仲云不语。
“杜鹃这个人,我了解,小家子气,她的性格是撑不起当家主母的场面。”叶依芸说道,叶家与杜家,门不当,户不对,也不知道小娘是如何说服父亲让大哥娶杜鹃。
“依芸,青青目前的身体,能跋山涉水吗?”叶仲云突然问道。
“不能。”叶依芸想也未想地说道,随即又问道:“大哥,你想逃婚?”
“父亲安排的婚事,我不同意,算不上逃婚。”叶仲云矢口否认。
“大哥,你逃就算了,你还想着带夏青青逃,你想带着她私奔,早干什么去了?夏青青入王府为侧妃之前,你为何不带着她私奔?”叶依芸质问道。
叶仲云哑然。
叶依芸眼眸里掠过一抹阴戾之色,她还想利用夏青青接近陆书屿,大哥带着夏青青私奔了,她怎么接近陆书屿?
上次她故意将沈涵蕴的身体情况夸大其词,王爷好像信了,又好像没信,反正事后没找她给沈涵蕴调理身体。
待在夏青青身边,不如待在沈涵蕴身边,叶依芸要想个办法靠近沈涵蕴,只有靠近沈涵蕴,才能接近陆书屿。
“依芸,你和我们一起走好不好?”叶仲云用祈求的目光看着叶依芸。
不好,叶依芸咬了咬牙,没有直接拒绝,而是安抚叶仲云:“大哥,你先别急着做决定,夏青青的情况,只能静养,否则有一失两命的危险。”
叶依芸故意将夏青青的情况说得很严重,目的是为了阻止叶仲云带着夏青青私奔。
“依芸,我相信你。”叶仲云说道,随即又提议道:“我们去神医谷。”
“大哥。”叶依芸反握住叶仲云的手,郑重其事地说道:“大哥,你和杜鹃的婚事,交给我处理,我向你保证,绝对说服爹放弃逼你娶妻的念头。”
“没用的,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叶仲云说道。
“相信我。”叶依芸拍了拍他的手背,叶仲云迟疑,良久才点头。
他以为叶依芸是医者父母心,担心夏青青和孩子,完全没料到,叶依芸是有自己的私心。
叶依芸走出叶仲云的房间,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叶依芸没去找她父亲,而是去找她小娘。
“别布置了。”叶依芸斥喝道,下人们愣住,纷纷看向她。
“什么别布置了?依芸,你别胡闹了,时间紧迫别在这里添乱,还有你们,都停下来做什么?快干,否则我扣你们的月银。”杜姨娘威胁道。
下人们立刻又开始忙碌起来,叶依芸见状,上前扯掉离她最近的红绫。
“依芸,你干什么?”杜姨娘板着脸斥喝道,窜到叶依芸面前,抓住她扯红绫的手。
“小娘,你糊涂啊!”叶依芸怒瞪着杜姨娘。
杜姨娘被她瞪得莫名其妙,女儿私下可以忤逆她,当众给她难堪,等她当上主母后,如何在下人们面立威?
杜姨娘面子挂不住,狠狠地拽了一下叶依芸,音质肃冷:“你又发什么疯?”
“小娘……”
“是不是你大哥?”杜姨娘打断叶依芸的话,随即愤激道:“他又挑拨我们母女关系,依芸,你是我十月怀胎生的,我们要母女同心,你大哥没安好心,他……”
“小娘。”叶依芸真是服了她,情绪激动就会失去理智,失去理智就口无遮拦,她的这番话要是被父亲听到了,想要被扶正就是做梦。
杜姨娘的声音戛然而止,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懊悔不已。
气恼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这张破嘴,真没个把门的。
依芸也有责任,没事来激怒她做什么。
叶素芸变痴傻了,很好糊涂,叶仲云真不好糊涂,唯一的捷径是投其所好,叶仲云心心念念之人是夏青青,她敢把夏青青送到叶仲云床上吗?她不敢啊!
叶夏两家是世仇,一道跨越不过的鸿沟挡在他们面前,老爷态度坚定,她只会讨好老爷,不可能跟老爷唱反调。
况且,夏青青现在是端王的侧妃。
“你们都退下。”叶依芸清场。
下人们迟疑,纷纷看向杜姨娘。
杜姨娘挥了挥手,下人们如释重负,逃难似的离开。
杜姨娘平复好情绪,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对叶依芸说道:“行了,说吧,又怎么了?”
“爹让大哥娶的人是杜鹃?”叶依芸问道。
提到杜鹃,杜姨娘的心情由阴转晴:“对,我杜家要走运了,我即将要被扶正,侄女嫁进叶府就是主母,我杜家的地位要水涨船高了。”
“你推荐的?”叶依芸嗓音里带着压抑的愠怒。
“对,我推荐的。”杜姨娘沾沾自喜道,随即又得意地说道:“总算得到老爷的重视,我随口向老爷推荐杜鹃那丫头,老爷就同意了,还许诺我,只要我把这事办好了,他就扶正我。”
叶依芸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夏府婚宴上,父亲生怕大哥和夏青青的事暴露,尤其是大哥和端王妃离席,父亲坐立不安,差点儿吓破了胆,为了斩断大哥对夏青青的念想,小娘就是向父亲推荐一头母猪,只怕父亲也会同意。
叶依芸嘴角嘲讽的一撇,一抹阴戾浮上眼角:“大哥在守孝期,你如此急切向父亲推荐自家侄女,你安的是什么心思?”
“不是……什么叫我如此急切?是我急吗?急的人是你父亲。”杜姨娘不背这黑锅。
“小娘,叶府目前是什么状况,你不清楚吗?爹不理智,你也不理智吗?”叶依芸咄咄逼人。
杜姨娘恼怒又委屈,女儿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趁着老爷不理智时吹枕边风吗?
叶依芸凝着眉声音缓和下来,提醒道:“人言可畏。”
“关我什么事。”杜姨娘摆烂道。
“小娘,想当主母,你这话就不该说。”叶依芸冷清的容颜在阳光下愈加冷艳。
杜姨娘想反驳,又觉得自己哑口无言。
“小娘,你还没被父亲扶正,就急着帮大哥操办婚事,看爹的意思是想急流勇退,让大哥顶上,杜鹃入府就是主母,你呢?没有主母的实权,扶不扶正有什么区别?”叶依芸一番诛心的议论,说得杜姨娘一愣一愣的。
“没有杜鹃,也会有其他人,至少杜鹃是我的侄女,容易掌控。”杜姨娘私心地说道。
“小娘,不是我说你,就你这脑子,还想掌控人,你连我都掌控不明白。”叶依芸反驳道。
杜姨娘怒气难消,女儿不是反驳她,女儿是在羞辱她。
“依芸,杜鹃得罪你了吗?”杜姨娘问道。
“她没得罪我,我是不想让你犯傻,做出让人唾弃你的蠢事。”叶依芸骂上头了,完全不顾及杜姨娘的心情。
“那你说,让你大哥娶谁?”杜姨娘几乎是用吼的。
“你吼什么吼?生怕别人听不见我们母女之间的谈话吗?”叶依芸见杜姨娘情绪又要失控,没有继续戳她的心窝子,深吸一口气,缓和了一下语气,说道:“小娘,大哥谁也不能娶,至少在大哥守孝期,叶府绝对不能办喜事。”
杜姨娘眉心紧蹙,板着脸说道:“守孝期三年,你大哥能等,你爹可等不了。”
“三年时间够了。”叶依芸语气淡淡地说着。
杜姨娘挑眉,不解地问道:“够什么?”
“三年时间,足够让你坐稳主母之位。”叶依芸诱惑道。
“坐稳主母之位?”杜姨娘眼前一亮,被女儿挑起来的怒火因她这句话瞬间就浇灭了。
不得不承认,女儿是很会扎她的心窝子,却最懂她的心思。
叶依芸凑近杜姨娘,在她耳边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