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河水面上,破碎的木板和一堆看不出原来模样的杂物凌乱地漂浮着,其中还夹杂着支离破碎的尸体和暗红色的血水。
活着的人奋力地抱着漂浮的木板挣扎求生。
如此震慑人心的画面,让仅存的渡船上的人惊慌不已。
强者提出的条件,他们哪还有资格去谈判,艄公连忙答应。
“好的,好的大爷,只要您莫要给我们来那玩意儿,啥都好说。”
那玩意儿,指的就是炸药,他们是真的从没见过此物啊,威力着实震撼。
渡船跟着江楼来到岸边,示意他们接驳岸上的人分批上船。
而猩红着双眼的都军,看着两艘渡船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顷刻间就解了体,他的血海深仇还怎么报?
不成,他绝不能让他们如此张狂。
“给我拦住所有灾民!一个都不准登船!快去!”
都军此刻也没了缘由,就是不让那昭安号好过,他才能勉强舒心几分。
兵士们纷纷对视一番,这都军怕是疯了吧。
闸口毁了,灾民已经全部涌到了河岸边上。
早已饿疯了的饥民好不容易盼到了几分希望,他们这群人去拦人家的活路?
他们见识过这群人疯魔起来的样子,命都不要,吃那混着血浆的粮食。说不定这些饥民里头还有啃过死人骨头的。
兵士们此刻去拦,那不是不要命了么。
他们左看看右瞅瞅,想看着谁先带个头迈上一步去。
但无一人敢做这个出头鸟的。
“你们这群废物!赶紧给我上,要不然老子全按不听军令论处!”
不听军令,那可是死罪。
兵士们没了办法,他们也想活啊,于是只能硬着头皮拿着长枪短剑拦了上去。
都军咬着牙,恶狠狠的看着在河面上来回晃的两艘风帆。
他们此刻绝不敢扔那威力强大的玩意儿,要不然就会连着这些难民一起炸,他赌的就是这个。
只要不扔那玩意儿,他们又能拿什么和他拼?
凭着风帆上那几个穿着藤甲、拿着弩箭的人?
如何能搏得过他的这群兵将们!
只要他拖着时间,等着远处支援的船只到来,等他们那些江河艨艟调来,这海船又能怎样,依旧要他的这淮河渡口老老实实地盘好了!
“老子的地盘,看你们能嚣张几时!”都军狠狠啐了一口,只等着这群人的脖子伸向他的刀剑之下!
可是,都军真的低估了饥民的力量!
你堵了他们的活路,他们还能不拿命来拼么!
而兵士们也有家人啊,他们也是人,以往吓唬归吓唬,敲诈归敲诈,真到了这个时候,谁又能真的拼上自己的性命了?
江嵩也没闲着,闸口处不是没法用炸弹么?
可那这淮河驻军还有军资库,还有粮库,还有大批驻军正往这儿赶的路呢。
“各位乡亲们,有没有能给我指个明路的,淮河都军的粮库在哪?军资库的方位,和大批驻军的方位!我给你们做后盾,都给他们炸了,我看他们还能活几个月!”
话音刚落,人群中立刻有人指着远处一个屋顶喊道:
“那儿,往后隔了三个院子的地方就是他们的粮库,右边第三和第五个屋子其中就有他们的军资库!驻军若是来,也会从东南边官路上前行,最多一个时辰就要到!”
喊话之人的声音相当响亮。
江嵩听得清楚,都军自然也听得真切!
“你这个贱民!祸国小人!给我杀了他!”
兵士们听得心突突直跳,慌忙想从人群中寻到这人!然而灾民拥挤,怎么可能寻到那人的踪迹!
都军急了:“赶紧给我杀了这贼子!”
他能不急么,因为这人说的都是最准确的位置!
这人是谁!为何如此清楚!军资库乃军中重地,除了驻军,普通百姓,流民怎么可能知道具体位置!
江嵩在听到这人的喊话后,就立刻将投机调整了位置。
都军的眼看着那投机转了方向,对着的正是军资库的位置,慌忙扬声喝止:
“尔等且慢!你我不过是咱大晋内乱的纷争,自家门户里的纠葛。
你们要知道,我们淮河赵都督麾下大军,乃是北方抵御外敌的最后一道防线。
今日你们若是炸了此处的军资粮仓,北方就再无屏障阻隔,并州匈奴刘渊所建的汉赵铁骑便可长驱直入,届时大晋就真的完了!
尔等就是亡国之人,落得个遗臭万年的骂名!”
都军的话慌乱急切,却说得是事实。
江嵩闻言立刻抬手,心中骤然警醒。
是啊,淮河防线一旦崩塌,再也无人能阻拦刘渊南下,富庶江南早晚也难逃兵祸荼毒。
江嵩同其他士族一样,都寄望于坐镇江南的司马睿养精蓄锐,等待时机挥师北上,收复中原失地。
倘若粮草军械尽数毁于此刻,司马睿连整军备战的时间都没有,何谈北伐复国?
都军看着那船上的投机停了动作,便知道他的这番话起了作用。
只要军资库、粮仓与官道完好无损,一切都是内部问题,大都督就不会问责他。
但粮库和军资库被毁,他这个都军不光是做到头了,自己的脑袋也要搬个地了。
可是,还没等他松口气,船上的喇叭里忽然响起一道清亮的稚童的声音:
“狗屁,时至今日,大晋倾覆早已经不是外敌之祸了,是朝堂腐朽、内乱不休,和尔等手握重权不护百姓,甚至盘剥民脂民膏的缘由!
我娘说了,你们这些人就是癞蛤蟆穿金装,一群王八做高堂!早就已经不配身披甲胄做军官了!”
我娘还说了,军人守土护民方为天职,官吏体恤苍生才是本分。
这大晋从上烂到下!从里烂到外!
那司马睿坐镇江南,一心只想割据自立,从来没有北上收复故土的打算。晋愍帝沦为亡国之君,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了!”
今日不炸了你们的军资库,难不成还能等着你们吃饱喝足,携粮草军械屈膝投敌去么!
谁才是亡国之人!谁才是遗臭万年!
是你们这群身居高位却枉视苍生之辈!也好意思自诩是北疆最后的防线?
我呸!
你们就是亡国奴穿锦缎——踩着家国血泪苟荣华。
老母猪钻粪坑——拼了命往自己脸上贴金!
屎壳郎着锦裳——满口仁义扮忠良
驴粪蛋裹绫罗——满口忠君欺山河!
吾——吾——吾——”
江嵩听得都无语了,哪这么多的词。
看着已经累的满脸通红的乘舟,捂着他的嘴,抱走了。
“喝口水,歇一会,看江叔收拾他们就行啊。”
乘舟确实嗓子有些疼,也就不犟了,乖乖坐回了舱里,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
而岸上的施家众人,则目瞪口呆——这声音,这话语!
咋这么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