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我要同你说件事。”施厉听着那这熟悉的声音,这熟悉的词句,思忖了片刻,还是将船上的小孩很像乘舟的事说了出来。
施父瞪大了双眼!
“不能吧……”但他的话语间也带着犹疑。
因为这些词,实在是太耳熟了。
长女在家中的时候还常哼哼过一段曲子,里头好像就是这什么——蛤蟆穿上金装,道貌岸然坐高堂……啥的。
施父和施厉、施峰相互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震惊,这——八九不离十啊。
然而,不等他们再说什么。
江嵩的投机便对准那军资库,粮库——
“轰隆——!”
“轰隆——!”
两声爆炸声结束,一阵火光冲天。
都军看着远处军资库之处冒出的浓烟,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完了,这下全都完了!”
兵士们自然也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他们只是守渡口的一支兵卒,大批驻军都还在前线!
但是,全军赖以支撑的粮草军械,尽数囤积在此处。
后方粮草补给不及时,他们这群留守之人全部都要砍头的!
恐惧击溃了兵士们的心神,手中的刀剑再也握不住了,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大批灾民直接捡起来就往那渡船上跑。
施家自然不会落后,在部曲的护卫下,他们一家顺利地上了渡船。
船已经满了,后方却仍有无数难民拼命往前推搡。
“你们别急,这船我们昭途岛看着呢,他要是不回来,我宰了船上的艄公和主事的!”
艄公打了个哆嗦,身边的部曲将也打了个哆嗦。
说到底,他们又不是朝廷的人,隶属于孙家坞堡,只负责江上渡船往来营生,犯不上为官府搭上自己的性命。
于是他们连声喊道:“不要拥挤,我们定会回来,往来不过一个时辰!你们且等上片刻!”
往来不过一个时辰?
原来,只需要一个时辰就行啊!那他们这么久的等待算什么!
积压多日的委屈与愤恨骤然翻涌。
无数人千里流离、饥寒交迫,在渡口苦苦煎熬数日,无数亲人冻饿惨死,原来渡江不过短短一个时辰的路程。
人群中,一个声音带着哭泣的声音响起:
“我全家带着三石粮食前往淮河渡口,来时共十三人!五日前,只剩四人!昨日!只剩我一人!
而往来渡河,竟然只需要一个时辰!你们眼睁睁看着我们啃树皮,为了口吃的填了命,你们还算什么守军!
昭安号上说的对!你们不配为军!不配为官!就是群披着金装的癞蛤蟆!今日我要为惨死的家人报仇!”
那人迅速捡起兵卒掉落的长刀,疯了一般朝着身着军服的守兵劈砍而去。
兵士们尚且深陷在军资库被毁的惶恐之中,全然没有防备,只能慌忙连连后退。
而随着一人开头,积压已久的民怨彻底爆发,其余灾民尽数想起自家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的苦楚,纷纷抄起兵刃扑向守军。
不断有兵士倒在愤怒的人群之下,残存的几人节节败退,已然溃不成军。
混乱间,一名满脸血污的军将,也发了狠,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嘶吼出声:
“你们冲着我们撒什么火气?我们不也在淮河北岸嘛,谁又心甘情愿守在这里?拦着你们渡河的从来不是我们,是江南!”
灾民闻言,稍有了停顿。
江南!怎么可能,他们不是富饶之地么?不是收留北方流民么!
那军将冷哼一声,继续说道:
“那边同都军打了招呼,不许流民大批渡江,说你们这群流民十成死九成,只能有一成过江,江南也没余粮养活你们!
你们真当到了那边就能活下去了!豪绅世家把持所有土地,你们去了当牛做马人家都嫌脏!不过是一群供豪绅玩乐的奴隶!
是那边要生生耗死你们!听懂了么!”
说罢,他愤然掷出用来格挡的长枪,枪杆重重砸落在地:
“你当我愿意看着这淮河染成血红!一个月挖一座万人坑!我们不是人么!我们没家人孩子么!上头吃香喝辣,我们也就能吃点带着麸皮的荞麦饼子充饥!我们又能有什么法子?
你们问问这儿的兵卒,有几人是自愿从军的?
大半都是被强行抓壮丁来了!
你当我们轮值下去后,是享乐休息了么!错!
我们是去屯田里头务农去了!
辛苦收的粮食呢!都落入这群士族、官吏还有这都军的私囊之中了!”
那船上的人说的对!现如今的朝廷就是一群王八坐高堂,他们只贪图自己享乐,哪有想过百姓和我们这些兵卒的死活!
这冤大头,我他妈也当够了!不如反了这都军!我们自己划出自己的地盘!
凭什么那些权贵安坐高堂,他们宅子里头的狗,吃的都比我们好!”
咱就反了!咱们掀翻了这黑心肝的世道!”
这名兵将一声怒喝,周遭一众压抑许久的兵卒纷纷应声附和,众人调转矛头,气势汹汹朝着那名都军围杀过去。
“你们敢谋反?统统拿下这群叛兵!斩杀叛贼者,本官重重有赏!”
都军又惊又怒,厉声呵斥,可守在他身侧的亲兵却只是垂首伫立,没有半分动作。
他们本是当地的编农户籍,家乡的乡亲被重税压得跑了七七八八,但是,留下的人却要替逃亡之人摊缴赋税,一户承担数户税负!
这是何等荒唐!
走投无路之下,他们只能投军谋生。他们仗着身份也学会了恃强凌弱,这才让家中的人活了下来!
可他们也有心的,被他们盘剥而死的人历历在目。他们也日日都被死不瞑目的人折磨着良心!
这样的朝廷,真的值得他们守护么?
“愣着做什么,快来护我!”见贴身护卫不肯听命,都军怒火中烧的同时,心底也被恐惧裹挟。
乱了,彻底乱了!
兵将领着被愤恨冲昏头脑的灾民,一路冲杀至都军的官署门前。
“你们谁敢——”
话音未落,一柄长剑已然刺穿他的胸膛。
出手的正是方才振臂高呼的那名兵将,他拔出长剑,高举手臂放声高喊:
“走,随我杀进这署衙,宰了里面坐高台的王八们!
翻出他们的粮食!寻找还能用的兵器!
既然江南不肯收我们,北方又无容身之地,从今往后,这淮河渡口,便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好好!我们说了算!”
一呼百应,所有人也不想渡江了,占地为王,豪绅可以,他们凭什么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