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三姨妈家的世兰表妹招惹了常家的人,在常家上门提亲的时候也答应了,但是后来你打听到常家有家族病上门告知后,世兰表妹死活不肯嫁,推同胞姐姐也就是弟妹去替嫁?
并且三姨妈和世兰表妹一直瞒着真相,直到成亲那天?”
明安邦手脚冰凉。
只觉得小弟所说匪夷所思。
这种家族病没有听过。
这种行为...好吧,听说过。
“小弟,常家势大,可是我们明家也是有名有份的,难道还怕常家不成?为什么不退亲?”
至于为什么不退亲,自然是因为退不了,常家势大。
“大哥,明家族人当年随爹打仗,死伤许多,可是爹投诚后这些人的身份并没有跟着改变,享受不了优抚,对爹痛恨的不少。
明家,并没有什么可依靠的。”
明安邦的汗水顺着鬓角流淌下来。
原来,原来他自以为自己和爹在四九城如履薄冰的时候,娘和小弟也并没有安逸度日?
对于明家族人的行为,他并不觉得奇怪。
当年跟着爹到四九城的人,荣华富贵是因为跟着爹而得的,可是,依然各怀心思甚至背叛呢!
“所以,你和娘当年去乡下,是因为那些人落井下石?”
四九城的族人、亲人,皆有落井下石的。
明路摇摇头,“落井下石倒也还谈不上,毕竟都姓明,又都还在一个地方生存,只不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是有的。”
明安邦想到娘那刚烈的性子,默了默。
娘作为卫家嫡长女,嫁给父亲二十多年,虽说经历了战乱,但其实一直是养尊处优的。
在族人面前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存在。
突然被父亲遗弃并送回老家,看笑话的不知凡几。
难怪娘坚持要把小弟带回老家。
但,他其实给当地政府打过招呼...不过那时他人微言轻。
明安邦握了握拳头。
登的高跌的痛,就像爹,激流勇退才得以保全,可是身轻又言微,就像他当年,甚至不能庇护好亲娘。
明安邦长叹一声,“所以,你就带着弟妹私奔了?丢下娘一个人?这不是你的性格。还有什么没说的,一并说了吧。”
明路闭嘴不吭声。
时兰花将小毯子给睡着的团团圆圆盖好,拿起茶壶给兄弟俩添水,她看一眼明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哥,路哥是个孝子,不愿意说娘的不是。我来说吧:娘当年,让路哥娶一个傻子。”
“咣”明安邦手里的茶缸磕在了石桌上,溅出大半杯茶水,洒得石桌上都是水渍。
他张着嘴,半天没回过神来:“你说什么?娘让小弟娶个傻子?”
他怎么都不敢想,把小弟当成心头肉的娘,会做出这种事。
时兰花点点头,指尖轻轻划过瓷壶的外壁,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压上了沉重:“大姨妈的性子...后来越来越偏执。
说傻子虽傻,可是她爸爸却是公社最大的官...不同意他们以后日子势必会更难,同意了,也能给她和路哥找个靠山。”
明安邦没有想到那么傲气的娘竟然会被一个小小的公社干部为难住了...脸色登时煞白。
时兰花顿了顿,看着明安邦煞白的脸,接着说下去:“那家人说了,只要路哥肯娶,就帮着给大姨妈安排进厂,再不用下地种田。
当时那种情况下,换了旁人说不定就应了,可路哥不愿意,他说他若真娶了傻子,这辈子就毁了,更别说以后给大姨妈养老了。”
明安邦闭了闭眼,心头像被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他想起娘之前寄来的信,字里行间全是说小弟不懂事,性子野不服管,原来竟是这么回事。
“娘为什么要这么做?娶个贤惠能干的儿媳妇不好吗?”明安邦的声音发涩。
时兰花叹了口气,“人都有猪油蒙了心的时候吧...何况,我私心想着,大姨妈心底深处也许并不希望路哥娶得好。”
“怎么可能!”明安邦猛地提高了声线,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娘那么疼小弟,从小把他捧在手里心尖上,怎么会不盼着他好!
表妹你不知道,当年娘怀着小弟的时候,一路跟着爹颠沛流离,吃了多少苦才把他生下来,怎么会...”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都忍不住发颤。
之前心中那些因为小弟不肯回四九城生出的疑惑,还有小弟这么些年不和娘联系的疑惑,突然翻了上来。
难不成娘真的变了?
时兰花淡定地给明安邦又续上茶水。
“大哥,我想问一下:路哥,是不是和你爹长得特别像?”
什么?
明安邦只觉得血直往上涌。
小弟,确实是兄弟之中最肖似爹的。
娘当年和爹离婚时吵闹不休,并不是她对爹还有什么感情,娘当时念叨的是二十多年战乱受的苦受的屈,以及那些被爹耽误的青春,被那些姨太太挑衅的日子...
当年的情分早磨得一点不剩。
小弟和爹越长越像,看着那张和爹如出一辙的脸,娘心里的怨,竟不知不觉都移到了小弟身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明安邦只觉得心口一阵抽痛,连呼吸都带着钝钝的疼,嘴里满是铁锈味...
他努力抿住嘴,将一口血腥咽下。
明路一直低着头,这时才哑着嗓子开口:“大哥,那些日子,娘过的太苦了。
从四九城出来,一路辗转到乡下,从前的金尊玉贵全都没了,天天要下地挣工分,要跟村里的妇人争东抢西,被人嘲笑...
她心里憋着一口气,撒在我身上,也没什么不对。
我离家后不再联系,让她就当我葬身在大山里,这样,也许就能减少她心底的痛和怨...”
明路说到这里,喉结狠狠滚了两下,再也说不下去。
他原本是想过几年就回去的,他开始还理想地想着那时傻子也该成亲了...可是,谁知道后来形势急转,他只能窝在小山村里。
明安邦胸口一阵起伏,压制住了血腥味后又狠狠地喝了一口茶水,将吞进口腔的茶叶留了下来,在嘴里咀嚼着。
等那苦涩的滋味顺着喉咙一直沉到心底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所以你带着弟妹走了之后,就索性断了和娘的联系,是怕娘在当地更难立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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