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自己的宫殿，她遣退了所有下人，一个人坐在窗前，怔怔地出神。
她想起裴砚声那张冷漠的脸，想起江子期那双温润又疏离的眼，想起江月凝那份决绝的恨意。
原来，他们每个人，都活在这张巨大的、无形的网里，身不由己。
而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可以随意发脾气的局外人，殊不知，自己才是陷得最深的那一个。
一阵莫名的烦躁与恐惧，攫住了她的心。
“皇姐！皇姐你回来了？”
一道清脆活泼的声音由远及近，下一刻，六公主娇小的身影便像只花蝴蝶似的飞了进来。
看到长宁公主的瞬间，六公主脸上的笑意猛地凝固了。
“皇姐，你的脸……你的脸怎么了？”她几步冲到长宁面前，看着那道刺目的红痕，一双杏眼瞪得滚圆，声音里满是震惊和心疼，“这是谁打的？是……是皇后娘娘？”
长宁偏过头，不想让她看，声音闷闷的：“没什么，自己不小心撞的。”
“怎么可能撞成这样！”六公主急得眼圈都红了，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想碰又不敢碰，“这明明就是……就是巴掌印！皇后娘娘为何要打你？是不是因为定安侯府的事？”
长宁被她问得心烦，猛地站起身：“说了没事！你来做什么？来看我笑话的吗？”
“我不是！”六公主被她吼得一哆嗦，眼泪顿时就下来了，委屈地不行，“我听闻你回宫了，特意来看你的。皇姐，我知道你心里委屈，贵妃娘娘也常念叨，说你性子太直，容易吃亏。”
提到贵妃，长宁的脸色缓和了些，只是依旧没什么精神。
她重新坐下，疲惫地挥了挥手：“行了，别哭了。我没事，你母妃的好意，我心领了。”
六公主见她态度软化，连忙用帕子擦了擦眼泪，凑到她身边坐下，小声地问：“皇姐，皇后娘娘是不是……因为太子哥哥的事，才迁怒于你？”
她虽年幼，但在贵妃身边耳濡目染，对宫里这些弯弯绕绕，也懂个七八分。
长宁没有回答，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迁怒？不，那不是迁怒，那是敲打，是警告。
“六儿，”她忽然开口，看着眼前这个单纯的妹妹，“你觉得，我们这些做公主的，生来是为了什么？”
六公主一愣，想也不想地答道：“自然是享尽荣华富贵，受万民敬仰啊。”
“是吗？”长宁轻轻抚上自己发烫的脸颊，“我以前也这么觉得。可我现在才明白，我们不过是……棋子罢了。”
六公主听得似懂非懂，但她能感觉到长宁身上那股浓浓的悲伤和失望。
“皇姐，你别想这些了！”她用力抓住长宁的手，试图让她振作起来，“你好不容易才回宫一趟，不如就在宫里多住几日！我陪着你，我们去骑马，去放风筝，去御花园看新开的并蒂莲，好不好？”
看着六公主满是担忧的脸，长宁心里那股寒意，总算散去了一丝。
她点了点头：“好，就在宫里住几日。”
与其回那个冰冷的侯府，面对裴砚声那张死人脸，和江子期那张冷淡脸，她倒宁愿待在这同样冰冷的皇宫里，至少，这里还有个真心关心她的人。
接下来的两日，六公主果然寸步不离地陪着她，想尽了法子逗她开心。
这日午后，两人在御花园里逛得有些腻了，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一条僻静的小径上。
这里杂草丛生，宫墙斑驳，显然是许久无人打理了。
“皇姐，我们这是走到哪儿了？”六公主好奇地四下张望，“怎么这么偏僻？瞧着好生荒凉。”
长宁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她看着前方小径尽头，一座被藤蔓和荒草淹没大半的宫殿，朱红色的殿门早已褪色，门上的铜环也锈迹斑斑。
一块蒙尘的牌匾斜斜地挂在门楣上，隐约可以辨认出三个字。
“朝云殿……”长宁轻声念了出来，眼神有些恍惚。
“朝云殿？”六公主念叨了一句，觉得有些耳熟，随即猛地想起了什么，吓得脸色一白，一把抓住长宁的袖子，“啊！我想起来了！皇姐，这……这不是十几年前，那个林淑妃住的宫殿吗？！”
宫里关于林淑妃的传闻很多，大多都与鬼神之说有关。
最广为流传的版本，便是说她当年被一场大火活活烧死在殿内，怨气冲天，此后这朝云殿便成了禁地，入夜之后，常有人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
“我小时候，好像被奶娘偷偷带进来过一次。”长宁没有理会六公主的惊恐，只是怔怔地看着那座宫殿，轻声说道，“那时候，这里的海棠花开得特别好，不像现在这样……”
那个时候，她也不知道奶娘为什么要抱她过来，只说让她长大了记住这里的花，后来奶娘被罚，自此不知所踪，她也忘记这事。
“皇姐，我们快走吧！”六公主吓得直哆嗦，使劲拽着她的胳膊，“宫里的老嬷嬷都说，林淑妃死得惨，怨气重得很！这里不干净！我们快离开这儿！”
长宁却像没听见一样，非但没走，反而朝着那座破败的宫殿，一步步走了过去。
她站在那扇紧闭的殿门前，看着门上厚厚的灰尘和蛛网，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
她回头，看了一眼凤仪殿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带着叛逆的笑。
“六儿，你说，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还能比活着的人更可怕吗？”
六公主被她问得一愣。
“走，陪我进去看看。”长宁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殿门。
“别啊！皇姐！”六公主快要急哭了，“这里是禁地！要是被皇后娘娘知道了，她会生气的！”
“生气？”长宁嗤笑一声，“她打我的时候，可曾想过我是她的女儿，会伤心会难过？”
“她不让我来，我偏要来。”
长宁的眼神变得执拗而坚定，“我倒要看看，这里面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说完，她不再理会六公主的苦苦哀求，伸出手，用力推向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划破了午后的寂静，仿佛也推开了一段被尘封了十几年的，血色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