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苏兰笑了笑,又接着说:“武库司的事,经手人是周延寿,周延寿是周家的人,跟东宫有什么关系?
军情泄露的事,那个替你跑腿的小太监,已经死了,难不成他们还能从一个死人嘴里套出东西来?
死无对症,你还怕什么?”
周云黛抬起头,眼底全是惊惶。
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她怎么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小太监告了假,没想到……
不过阿苏兰说的也没错,死了好,死无对症,就查不到她身上来了。
周云黛的呼吸慢慢平了些。
“那,那太子……”
“太子盯上了本宫,本宫知道。”阿苏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细缝。
夜风从缝里钻进来,有些刺骨。
“他盯本宫,本宫不意外。
可起疑是一回事,拿人又是另一回事。
你是东宫侧妃,他是太子,他要动你,得有实打实的证据。
他拿不出证据,就只能干看着。”
她回过头来,目光沉沉地压在周云黛身上:“所以本宫才说,越是这种时候,越要镇定。
你老老实实待在东宫,该吃吃该睡睡,别乱跑,别见人。
大理寺查不到你头上,太子也动不了你。
可你要是乱了阵脚,三天两头往我这长信阁跑,那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周云黛咬着唇,忽然抬起头来,眼底带着一股子横劲:“兰妃娘娘,不管如何,我要是被查出来,你也跑不了。
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阿苏兰冷笑:“你说得对,本宫和你,是一条绳上的。
本宫比你更明白这个道理。
所以你记住了,本宫保你,就是保本宫自己。
可你要是自己乱了,自己露了马脚,那就怪不得本宫了。”
她直起身来,语气忽然淡了淡,带着一丝送客的意思:“回去吧,以后长信阁,你少来。
有事本宫会让人递话给你。
记住本宫方才说的:镇定。”
周云黛站起身,看了看阿苏兰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到底什么都没再说,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阿苏兰站在灯下,听着周云黛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消失在夹道尽头。
她这才慢慢松开一直按在桌沿上的手,低头看了一眼,指甲在桌面上掐出了几道浅浅的印子。
“蠢货。”她轻声吐了两个字。
长信阁外头,夜色正浓,周云黛埋着头一路疾走,心跳得咚咚响。
她拐出夹道,穿过长信阁后头那条窄巷,刚要往东宫侧门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树枝被风吹折了似的。
她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宫灯在风里晃出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她站了一瞬,攥紧斗篷的领口,加快脚步钻进了东宫侧门。
她没有看见,在她身后十几步远的屋檐阴影里,一个黑衣人影从斗拱下无声地落下来,像一片羽毛沾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那黑衣人盯着她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看了两息,转身没入夜色,往东宫正殿的方向而去。
顾府东院。
夜已经深了,厢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灯芯剪得极短,光晕昏昏黄黄的,刚好笼住半间屋子。
两个奶娘已经退到偏房歇下,摇床里的祯哥儿和禧姐儿刚吃了奶,这会儿睡得正沉。
祯哥儿四仰八叉摊着手脚,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禧姐儿侧着身子蜷成一小团,手指还含在嘴角,隔一会儿嘬一下,嘴角边洇出一小片湿印子,睡得又香又甜。
沈云灼靠在引枕上,刚喝完一碗滋补汤药。
“少夫人,时候不早了,歇下吧。”翠竹轻手轻脚地把药碗收走,又过来给她掖被角。
沈云灼摆了摆手:“再坐一会儿,这药刚下去,躺下怕积食。”
翠竹应了一声,把灯拨亮了些,抱着药碗退了出去。
沈云灼拿起搁在膝上的一块小衣,刚叠了两折,便听见窗棂上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她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有人的指节叩在木头上,叩了三下。
她抬起头,盯着那扇糊了高丽纸的窗户看了两息,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小衣往旁边一搁。
“进来。”
窗户从外面被人推开,夜风灌进来,把灯焰吹得晃了一下。
紧接着,萧珩戴着副银色面具,翻窗而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沈云灼看着他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又好气又好笑。
“将军都回来了,你还敢来?”她靠在引枕上,双臂抱胸,歪着头看他。
萧珩抬手把面具摘下来,露出冷峻脸庞。
灯光照在他脸上,眉宇间带着一层薄薄的倦意,可那双眼睛亮得很,看见她的那一刻,眼底那些沉沉的倦色便化开了一半。
“怎么不敢?”他低声笑了一下,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去够她的手。
沈云灼由着他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萧珩道:“我来就看看你和两个孩子,不然心里不踏实。”
“看也看了,坐也坐了……”沈云灼轻轻抽回手,“说吧,今夜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萧珩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西域蛊术的事,你懂多少?”
沈云灼微微偏头想了想,道:“我懂的其实不多。
苍梧山涉猎广博,医、毒、蛊、阵都有记载,但师父最擅长的还是医术和毒术,蛊术这一块,我只在他书房里翻过几本残卷。
催生蛊我只在书上见过一次,接触极少。”
说到这里,她不由想起那夜自己拼死生下两个孩子的情形,脊背还一阵阵发凉。
“不过我师父应当知道些。”她抬眼看着萧珩。
“师父年轻时游历极广,北到草原,西到戈壁,南到瘴林,他都走过。
苍梧山后山有一座藏经楼,里头有三间屋子专门放他游历时收集的各地奇术残卷,西域蛊术那部分,应当就在里头。
我明日写封信给师父,请他老人家帮忙查一查关于西域蛊术的消息。”
萧珩点了点头,目光沉了沉:“催生蛊的事,顾云峥已经捅到御前。
父皇下旨彻查与西域勾结之人,这件事已经不是你和阿苏兰之间的私仇了。”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
沈云灼看着他。
“军情泄露的事……”萧珩的眉头拧着,声音沉下来,“我怀疑是周云黛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