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灼抬起头来,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东宫书房里放着多少军报、塘报、边关密信。
周云黛住在东宫,虽然接触不到最核心的机密,可她是侧妃,自由出入东宫各处,想要摸到那些东西,比旁人方便太多。
“竟然是她。”沈云灼轻轻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有几分理所当然。
她靠在引枕上,又缓缓道:“想想也是,她身处东宫,最有机会接触书房。、
就像阿苏兰之前来顾府……也是为了进书房盗窃军中机密。”
她忽然停住,偏过头看向萧珩:“周云黛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先盯着。”萧珩道:“她今夜又去了长信阁,我让人跟着。
她和阿苏兰说了什么,很快就会有密报送来。
等证据齐了,就将他们一网打尽。”
沈云灼点头:“嗯,这样也好。”
萧珩站起身来,走到摇床边,低头看着两个熟睡的孩子。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小家伙的脸蛋照得粉粉嫩嫩的。
禧姐儿翻了个身,从侧躺翻成了仰面,小拳头举在耳边,嘴角还挂着一点奶渍。
萧珩伸手,用指腹轻轻把那点奶渍擦掉,动作极轻极慢。
他又低头去看祯哥儿。
这小子的睡相一如既往地张牙舞爪,一只脚从襁褓里蹬了出来,露出白胖胖的小脚丫。
萧珩弯腰,把那只小脚丫重新塞回去,又把襁褓边角掖好。
祯哥儿在梦里哼唧了两声,小嘴撇了撇,又沉沉睡过去。
萧珩站在摇床边看了很久。
久到沈云灼靠在引枕上都快睡着了,他才直起身来,重新走到床边。
“走了。”他拿起搁在桌上的银面具,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低头看了她一眼。
沈云灼睁开眼,看着他。
“明日我让人递信给师父,有消息就告诉你。”
萧珩点了点头,把面具扣回脸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猛地一晃。
他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那双露在面具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亮得灼人。
“好好歇着。”
话音落罢,人已经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顾云峥站在书房窗前,夜风从半开的窗扇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纸页哗啦啦翻动。
他背着手,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护卫单膝跪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压着嗓子禀报:“侯爷,那位爷已经走了,凌风的人在暗处接着,没惊动旁人。”
顾云峥沉默。
他背在身后的那只大手,微微收紧。
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可也只是一瞬,他便慢慢松开,指节一节一节舒展。
他转过身来,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摆了摆手:“知道了,下去吧。”
护卫应声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案上摊着一份北境舆图,角上压着一方镇纸,旁边搁着一盏凉透了的茶。
他走到案后坐下来,伸手端起那盏凉茶,仰头灌了一口。
茶汤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带起一阵凉意。
萧珩是孩子的父亲,来看孩子,看沈云灼,他没资格拦。
这话他跟自己说过很多遍了……
可知道是一回事,心里那道坎,是另一回事。
顾云峥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发出闷闷一声响。
他靠回椅背,抬手盖住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不该嫉妒的……
东宫正殿。
萧珩回到东宫时,夜已经过了三更。
他刚在书房坐下,茶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屏风后头便无声地闪出一个人影,黑衣蒙面,单膝跪地。
“殿下。”
“说。”
暗卫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周侧妃今夜去了长信阁,从长信阁后夹道穿过去的。
她在长信阁待了约莫两刻钟,出来时脸色不好。
属下伏在正殿檐角,隔着窗缝听见了里头的话。”
萧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兰妃安抚她,说武库司的事经手人是周延寿,周延寿是周家的人,跟东宫没有直接关联。
还说那个替周侧妃跑腿送信的小太监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就算大理寺查也查不出什么来。”
萧珩叩桌面的手指停住。
“小太监死了?”
“是,属下后来又去查了一遍。
那个小太监叫福安,原在御膳房外头打杂,三个月前被拨到东宫茶房当差。
半月前告了假,说是吃坏了肚子,上吐下泻,送到太医院时已经不行了。
太医院记的是‘痢疾入血,暴毙’。
尸首隔天就拉出城埋了,埋人的是太医院一个杂役,给了二两银子打发的。”
萧珩冷笑了一声:“那还真是巧。”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盯着长信阁的方向看了几息,慢慢眯起眼睛。
“痢疾入血,暴毙。
一个在茶房当差的小太监,平日里跑腿递信,忽然就得了痢疾……
太医院判的,谁签的字?”
“是个姓李的太医,正七品,平日不怎么起眼。”
“查。”萧珩转过身来,声音冰冷:“就算人死了,也给我查。
那个小太监什么时候开始替周云黛跑腿的,跑过几趟,送过什么信,经手过什么人,在太医院见了谁。
吃了什么药,谁开的方子,煎药的是谁。
一丁一点的线索,都给我翻出来。”
暗卫应声。
萧珩又道:“还有,查一查那个李太医,看他跟长信阁有没有来往。
还有太医院、御膳房、内务府,这三个地方最容易安插人,给我仔细捋一遍。”
“是。”
暗卫领命退下,身影没入屏风后,无声无息。
萧珩站在灯下,垂着眼,手指缓缓握紧。
周云黛泄露军情,死的是边关的将士。
她可真是该死!
……
乌桓王庭。
大帐里炉火烧得正旺,铜壶里的奶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可气氛冷得像冰窖。
苏昭宁站在帐中央,脚下全是碎瓷片。
她方才把桌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茶壶、茶盏、妆奁、铜镜、熏炉,连拓跋烈赏她的那对羊脂玉镯都让她摔成了四截。
帐帘垂着,门外站着两个乌桓兵,听见里头的动静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进去。
“她凭什么!沈云灼她凭什么!一个贱人,居然,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