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多钟,村子里的灯火已经全部都熄灭,除掉时不时地风啸声,偶尔伴随着几声犬鸣之外,整个小山村都像是陷入到沉睡当中。
高阳站在陈洋身后,一把捂住他的嘴,不由分说就拖着他往暗处走。一直拖出一两百米远,手还死死地捂在他嘴上,直到四周彻底没人了,才压低嗓门子开口:“兄弟,你冷静点儿!为了那么个不知臊的女人,你冲上去闹腾啥?有那必要吗?我告诉你,就是不想让你跟个傻子似的被她蒙在鼓里!”
“我看你穿戴、说话,都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你还能缺女人?你想想你这身份,这事儿要传出去,叫人知道了,你还要不要脸了?”
陈洋的身子猛地僵住,原本死死扣着高阳手腕的两只手,一下子没了力气,软塌塌地耷拉下来。眼眶红得就像是夏日的火烧云,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淌。
到底还是个半大孩子,人生里没经着过什么坎儿。打小第一回瞧见许娇娇,他就把人家刻在心里,认准了将来长大了,就把这么漂亮的小妹妹娶回去当小媳妇。
这两天刚尝着点甜头,他还满脑子憧憬着往后的日子——甚至连给她准备的惊喜都盘算好了。谁成想,她反手就甩给他这么大一个“惊喜”。前阵子奶奶在他耳边念叨许娇娇的不是,他还跟奶奶顶嘴,拍着胸脯说娇娇不是那种人,如今回头一琢磨,奶奶那几句话,字字句句都跟针似的扎在实处。
好在爷奶硬拦着没让他下乡,要是为了这么个人跑乡下去吃苦受罪,他陈洋就是天底下头一号的大傻子!
许娇娇这边呢,压根不知道陈洋心里翻腾成什么样。她要是知道了,准得喊冤——她这辈子最瞧不上的,就是家境不如她的人,更别说乡下那些土里刨食的了。可她手里没钱,又得干那些累死人的农活儿,她能有什么法子?
乡下人手里面没有几个钱,不像是大院子里面的那些男孩子们,隔三差五的在她身上花个几块钱,不心疼!但是他们呢?想要白嫖的,一点好处都不给,想都别想了!她也是坚持不住了,才让这些人沾一点便宜而已,不过也就是亲亲摸摸而已,能有什么呢?
过了好一阵子,陈洋从兜里摸出一方手帕来,胡乱擦了把脸,瞥一眼旁边站着的高阳,脸上火烧火燎地挂不住,毕竟小伙子正是最要脸面的年纪:“兄弟,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还被蒙在鼓里看不透她。今儿这事儿,你替我烂在肚子里,别说出去。你的恩情,我陈洋记下了!你想回城不?我能帮你办。”
高阳一愣,心跳猛地快了几拍,使劲压了压嗓子眼里的激动,可转念一想,还是摇了头。这事儿要不是许墨墨交代的,他说不定真就点了头。可人家救过他妈的命,这份恩情不还上,他心里过不去。更何况他心里清楚得很,回城寻个安稳差事固然是好。
可是留在许墨墨的身边,她就能带他瞧见这个世上他想都想不到的光景,对他来说,那可比铁饭碗诱人多了。他不想过那种天天上班下班、为了那一点柴米油盐酱醋茶,吵得脸红脖子粗的日子,他想试试另一条道儿,跟旁人都不一样的一条道儿。
陈洋皱了皱眉,脸上露出点不痛快的神色。在他瞧来,高阳这是嫌他开的价码不够,想再捞一笔——对这种贪心不足的人,他还能有什么好脸色:“你有啥要求只管提,别太过分就成。”
高阳怔了怔,随即笑起来:“兄弟,你想岔了。回城的事儿就算了,谢你这份心。不过你要真想谢我,工作的事儿容我想一宿,明儿给你准信儿,成不?”
“明天一早我就得走了。”陈洋神色有些落寞,顿了顿又说,“这样吧,回头我给你留个地址和电话,等你想好了,给我写信或者打电话都行。”
正说着,草垛那边隐隐约约传来秦二牛压着嗓子叫骂的声音,中间还夹着另一个男人油滑猥琐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一阵推搡争吵的声响。
陈洋抬脚就要往那边去,高阳一把拽住他胳膊:“兄弟,你又干啥?还放不下呢?至于吗?大丈夫何患无妻?”
陈洋盯了高阳几秒,嘴角勉强扯出点笑意来,可那笑比哭还难看。他偏过头,朝草垛那边望去——正好瞧见许娇娇光着上半身,怀里胡乱搂着衣裳,弯着腰几步蹿出去,跑得没了影儿。
高阳赶紧把陈洋拉到暗影里躲好。
陈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等许娇娇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他才慢慢转过身来。两只手攥得指节发白,眼眶还是红的,可那红里头,恨意像火苗子一样蹿了上来。
一转眼就到了第二天,天还黑漆漆的,许墨墨就已经蹬上自行车往市里赶了。几十里的土路,要是不赶早走,等到了地方怕是日头都不知道多高了,再往回赶,天准得黑透。
她把自行车蹬得跟风火轮似的,可路实在太破,坑坑洼洼颠得人骨头架子都散了。足足颠了三个钟头,早上八点多钟,两条胳膊酸麻得跟不是自己的似的,总算进了市区。
东北这地界儿,冬天来得又早又猛,冷得刀子刮脸。白天还好说,可一到夜里,气温就直直地往下掉,现在才十月份都干到了零下好几度。
许墨墨进了一家早点铺子,也不含糊,直接要了三斤水饺——白菜猪肉的和韭菜猪肉的。满屋子吃早点的人都扭过头来看她。毕竟这年月,粮食都是定量的,一个人一顿能干掉三斤水饺,那简直是稀罕景。吃这么多,回头总得有几顿得勒紧裤腰带。
她倒跟没事人似的,稳稳当当坐下来,夹起一个饺子,蘸了醋,慢悠悠地往嘴里送。那些票证,都是王海生家里人从外地寄过来的。至于她自己给人算命攒下来的那点儿家底,早在四九城的时候就花得一文不剩了。
剩下的,也就是当初去黑市时,那个打劫的男子被王海生全部搜刮过来的东西,虽说大部分都是假的票证,但是真的也是不少,反正足够她用得了。
而且下乡到东北后,国家也给知青们补贴了不少棉花票,买一两套棉衣还是够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