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墨墨不紧不慢地把三斤水饺吃完,又端起碗喝了两碗饺子汤,热乎乎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这才舒服多了。她从口袋里面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跟正麻利地收拾碗筷的服务员大姐搭了句话,问百货大楼怎么走。
大姐抬眼打量了她一番,约莫是见她一个年轻姑娘家,大清早一个人跑出来,硬生生吃了三斤饺子,多少有点败家。不过也没多问,抬手往门外一指,说顺着门口这条大路一直往东走,过两个路口再往南拐,瞧见那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房就是了。
许墨墨道了声谢,出门跨上自行车就往那边赶。
东北小城的早晨冷冷清清的,街面上行人不多,毕竟早就过了上班的点儿。
小地方就这样,拢共巴掌大的一块地儿,论热闹繁华,还抵不上后世一个偏僻县城的规模。后来能兴旺起来,全仗着跟老毛子的通商口岸,人口才慢慢聚拢过来。
这会儿骑上车子稍微跑远些,放眼望去,到处是大片大片的农田,黑土地一垄一垄地伸到天边去。
河对岸的老毛子那边倒是繁华热闹,灯红酒绿的,可老话讲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往后那边就一年不如一年了,这边反倒一天天繁盛起来。逢年过节的时候,对岸的人常跑到江边来,隔着河看这边的烟火,也能跟着热闹热闹。
她蹬了几分钟,果然瞧见了那栋灰楼。楼面不算新,门楣上挂着“黑河百货大楼”四个字,红漆底子已经褪得发白,边边角角都起了皮,一看就有不少年头了。
她锁好车子,推开两扇对开的木框玻璃门,一股混着煤炉子味儿、布料味儿、散装酱油醋味儿的气浪扑面而来,暖烘烘的!看来是供暖已经开始了,城里面就是比乡下好多了。
一楼玻璃柜面擦得锃亮,里面摆着针头线脑、毛巾肥皂、搪瓷缸子这类居家过日子的小东西,买了就能提着走,省得爬上爬下的麻烦。
柜台后面站着几个女售货员。一个烫着短卷发,四十来岁,正低着头织毛衣,竹针在手指间飞快地穿梭;另一个年轻些,扎着两条乌黑的辫子,倚在柜台边上嗑瓜子,瓜子皮“咔嚓咔嚓”地响着,眼睛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进进出出的人。旁边还有几个人,正在招待客人。
许墨墨径直走过去问了一声,得知二楼卖成衣和鞋帽,便上了二楼。二楼比一楼亮堂些,一排排铁架子上面挂着整整齐齐的衣服,棉袄、罩衫、劳动布工作服,按颜色和尺码分得清清楚楚;柜台上面摆着各种款式的鞋子,解放鞋、灯芯绒面的棉鞋、半高跟的皮鞋,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
她在棉衣柜台前头站定,挑了一套尺寸差不多的,又额外选了两件罩在外面的外套——一件灰蓝色的,一件深褐色的劳动布。棉衣脏了不好拆洗,套一层外头,脏了扒下来涮涮就行,省事得多。
短卷发的售货员头也没抬,手里的毛线活儿不停,嘴里利落地报着数:“棉花票五斤,布票四十八尺。棉衣棉裤一共十八块钱,那两件套衣服二十六。”说着从手边扯过一张小票,三两笔写好,夹在铁架子上往收银台那头一拍,“去那边结了账再来拿货。”
许墨墨走过去,把准备好的钱票递过去。收银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拿下单子,然后接过钱和票,慢吞吞地开了单子,盖了章,递回来。凭单子就能去提货了。
许墨墨接过单子刚要转身,余光忽然扫见角落里挂着一件驼色的呢子大衣。翻领,双排扣,剪裁干净利落,料子厚实细密。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脚下就顿住了,走到售货员开口问了句:“同志,那件大衣,得多少票?”
短卷发女人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手里竹针不停,淡淡地说:“十八尺布票,外加六十七块钱,还得要工业品券。”
许墨墨心里头飞快地算了算手里的余量,差着老大一截。她犹豫了一下,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试探着跟对方商量,毕竟快穿了不少年代的世界,有些时候商量一下也是可以的,比方残次品处理的话,就用不着票证,只需要钱就可以购买,供销社,百货大楼的售货员,可是有这个权利的:“同志,我想问一下,您这边……我多添点钱,能不能……”
话没说完,那女人就把脸一沉,手里的竹针往柜台上一搁,“梆”的一声脆响,眼皮子往上一翻,白了她一眼:“你想啥呢?我还想要呢!”
许墨墨碰了一鼻子灰,也没有继续商量,无所谓的事情,行就行!不行的话也就算了!这年代过日子真不容易,光有钱没用,没有票,一样干瞪眼。好歹手头还攒了几张毛线票,她转到另一边的柜台前头,挑了几团淡淡草绿色的毛线,捻了捻,手感还算软和,回头自己动手织件毛衣吧!
把东西归置好,塞进随身带来的化肥袋子里,扎紧了口,她拍了拍手上沾的灰,正准备下楼。一抬头,就看见楼梯口那边——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正迎面走过来。女人穿一套藏蓝色的女士西装,翻领收腰,熨得平平整整,脚下一双黑皮鞋,擦得锃亮,短发剪得利利落落的,一看就是体面人家出来的。
可她身边那个小姑娘却裹得格外严实。帽子把额头压得低低的,脸上严严实实地捂着一个白纱布口罩,几乎只露出一双眼睛来。那是一双怯生生的眼睛,黑亮亮的,干净得跟山泉似的,可眼底又带着点薄薄的、一碰就碎的脆弱。
小姑娘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整个人缩在她身后,只探出半边身子,眼神怯怯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货品琳琅满目的屋子。
女人牵着孩子走到卖皮鞋的柜台前头,站了好一会儿,一双眼在一排排小皮鞋上仔仔细细地掠过。她弯下腰来,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味道:“楠楠,你看看这些皮鞋,喜欢哪一双,跟妈妈说,妈妈给你买。”
小姑娘却站着没动,眼睛直直地盯着柜台玻璃下面一双鞋面上绣着小红花的小皮鞋,看了好一会儿,才抬了抬手指了指。
“这一双吗?”
小姑娘点点头,可就在这时候,她大约是觉察到有人在看自己,猛地抬起头,正好撞上不远处许墨墨的目光。小姑娘像是被吓住了,连忙伸手捂住脸,整个人又缩回女人身后。
女人赶紧侧过身,一只手把女儿护到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低声哄了两句。再抬起头看向许墨墨时,眉头微微蹙着,脸上带着藏不住的不悦之色,语气倒是克制着,不算冲:“这位同志,我闺女比较怕生,不习惯人盯着她看。”
说着她把女儿往身边又拢了拢,垂下眼去,睫毛底下那层薄薄的忧愁,是怎么藏也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