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妎是被热醒的。
睁开眼发现自己整张脸都贴着什么,把头往后仰拉开些距离才看清是车壁,她虽然睡前把睡袋靠着车壁放,也不至于睡得把自己贴上去吧?
身后被挤了一下,杜妎扭头发现自己身后堵了个人,扒着车窗沿坐起来,发现车里挤了五个人,难怪她会被贴到车壁上。
她撑住身子,把车门打开够她钻出去的宽度,抓着上方的把手边往外挪边把自己从睡袋里拔出来。
把鞋上的鞋套扒了揉吧成团塞进口袋里,杜妎关上车门,往杨姳汀停车的方向走。她的行李还在杨姳汀的车上,昨晚她懒得绕路去拿牙刷,今天再不刷牙嘴里的味道就要熏到自己了。
半途看见杨姳汀对着湖面打坐。
杜妎见她两手搭在膝盖上,闭着眼呼吸平缓,似乎在冥想,悄悄放轻脚步,想不惊动她地走过去。
“杜妎?”
杨姳汀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注意到了她,叫着她的名字睁开眼。
“起这么早,昨晚睡得不错?”杨姳汀扭身看她。
杜妎这才掏出手机看时间,才四点。虽然还没入秋,但卡罗那天亮得也够早的,光看天色她还以为已经十点了。
她收起手机回答杨姳汀说:“毕竟睡得早。这么早就不困了,看来我的时差还没倒好——昨晚如何,有收获吗?”
杨姳汀扬起笑:“猜猜看,我们昨晚做到哪一步了?”
杜妎回头往林子里望了一圈,没有看到别的人影,她说:“看起来是比预期要高出许多的收获,所有人都能安心地睡下,你也没有防备地坐在这里……镇长果然是异常吧,已经控制住它了?”
“就差一点就全中了。”杨姳汀笑得咧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看着平静的湖面说,“我们击杀了那个异常,没有任何减员、受伤的大获全胜。”
杜妎站在杨姳汀身后盯着她的后脑勺,这人突然用这么平静文艺的腔调说话,是为了衬托说的话里信息量爆炸吗?明明心跳声响得都能被听到,脖子都涨红了,装淡定是在期待她给出什么激烈的反应吗?
好一会儿都没听见杜妎的声音,杨姳汀还想着是不是把人震惊得话都不会说了,回头却看见杜妎挑眉看着她,面色揶揄。
她那表情让拧着身子的杨姳汀一口气差点没顺上来,轻咳两声缓解尴尬,站起来装作轻松地拍掉身上沾到的灰土。
杨姳汀问:“怎么不说话?”
杜妎做作地捧心道:“居然在我睡一觉的功夫里就完成了任务,还是击杀异常这样的壮举!就任第一天就因为我偷闲错过了立大功的机会,真是让我把肠子都悔断了!”
“……”杨姳汀无语半晌,说,“如果不是你确认异常的活动范围,我们也无法锁定镇长……”
话说一半,看着杜妎藏不住的笑,杨姳汀叹气道:“好吧是我太没出息,你在建业和队友两个人就杀死了一只高危级别的异常,我和你炫耀什么呢。”
杜妎放声笑了好一会儿,林子里的鸟都被她惊动发出不满的叫声回击。
她走过去拍拍杨姳汀的肩膀:“你们确实干得很好,我真遗憾自己不是击杀它的一员。后续收尾怎么做,镇长的死不好和镇民交代吧?”
杨姳汀说:“这是她们的工作了,我们已经超额完成了她们委托我们的部分,七点前撤离。”
杜妎难掩失落:“我一点参与感都没有。下一个任务在哪里?”
杨姳汀失笑:“知道你放假这么久手痒,异常出没的频率可不由得我们的想法。卡罗那的任务比预期结束得要早很多,我们都能休息几天,你就当还在假期中吧。”
杜妎无聊地撇撇嘴,说:“我去刷牙。你车钥匙给我。”
杨姳汀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丢过去,杜妎接到手里,注意到她的钥匙圈上串着个弹壳,还用铁丝缠了个弹头,上面的磨损痕迹还很新鲜。
“昨晚的?”杜妎问。
杨姳汀耸肩,说:“第一次正面杀死那么大的异常,值得纪念。”
杜妎摩挲着弹头上的膛线,说:“我在清和时,读到的任务记录里很少有提及消灭异常的,我以前还以为是因为我权限不够,很多东西还没资格知道。你满世界地参与追踪异常的任务,这是第一次杀大型异常?”
“是啊。”杨姳汀说,相对于她的身份和一直以来表现出的张狂自信,这话题有些尴尬,但她毫不回避也不修饰,“这是第一次。以前,最多打些虫子般的异常,能打到都算运气好。”
她的语气忽然有些沉重:“即使如此,我们在过去也算是战绩最好看的一支队伍。你可以想象,过去我们,以及各国的调查员,面对异常有多无力。你加入调查局以后的每次任务都非比寻常,比遇到那些不同以往的异常更特别的,是每次都成功解决了对方,包括这次,如果没有你,我们不知道又要绕多少弯子。”
她这么正经郑重其事,杜妎倒不自在了:“建业那个会在夜间袭击人的异常不是还没逮到吗?在承兴杀死的那只属于命大的额外收获,是许妬杀死的它,我当时都昏了。”
杨姳汀忽然眉头一皱:“你有没有发现,建业的那只异常的行动模式,和卡罗那的这只有点像?”
杜妎心头一跳:“怎么说?”
“深夜出手,尸体上的痕迹似乎有什么特殊意义——这些不同的异常之间,应当有除了以人类为狩猎对象之外的,别的共同点——尸体上的痕迹,会不会是它们的某种交流信号?”杨姳汀说。
挺有想象力的。杜妎在心里评价着杨姳汀的这个猜想,同时觉得这是个好想法,或许她可以用在之后的诅咒中。这次在卡罗那施展的诅咒中,她似乎把想传达的信息加密太多层了,以至于没被当地人发现她的暗示,也疏忽了伤痕深浅一致的问题,导致她们笃定了不可能是人为。
最开始她还想伪装成连环杀人案,还好她赶在那些附庸向分身汇报前控制住了它们,没有惊动附庸背后的分身。接下来的行动中她不打算再吃分身,要隐瞒一个邪神已经很费神了,她可没自信在同时欺瞒多个失去分身的邪神时不出半点差错。
“没有更多的依据前,我们也只能尽情想象了。”杜妎没对杨姳汀的猜测多说什么,摇晃着钥匙往杨姳汀的车走去。
后备箱里放了苏打水,杜妎拧开一瓶清口,把嘴里的牙膏沫都漱干净;再抽了几张湿巾伸进衣服里擦身体,昨天走了那么多路流了不少汗,虽然等组员都醒了就能撤离去找个酒店洗澡,但身上的黏腻劲让她不想再忍几小时。
感觉身上清爽些了后,她打开驾驶座的车门坐上去,在心里默默演练开这辆车要怎么操作。
本以为短时间内不会出国,想着先把国内被异常占据的区域清理了再谋划国外的,所以才考了驾照买了车;结果在离清和那么近的岛上发现了个让她觉得难缠的分身的气息,要解决那东西很难不惊动清和分队的人,佑嫌能又关注她的身体情况,留在清和实在施展不开,要是到杨姳汀手下,她在国外就能放开手,远在千里外的她怎么会和清和近海冒出的异常有关系呢?
在总部看到那么多味道没有重复的附庸后,她恍然意识到异常不用遵循国界,那些在国外肆虐的异常同时也关注着国内,红不就是这么干的吗,它的大本营在邻国,却从没放弃在她的国家抢占地盘。
是她被肉身限制,视野也拘泥于国内。借着出国,国内的动静不容易被人怀疑到她身上,她也该开始在各国弄出些动静了。
她挑选了一些虽然有附庸但远离分身的区域布置诅咒,附庸没能力察觉她的诅咒,判断形势也需要时间,等它们终于察觉不对想向分身知会时,已成了杜妎的盘中餐。
卡罗那是被她选中的地区之一。
镇上的附庸不多,因为这是个和平的小镇,每个死人都会引起重视,分身选择在这里培养附庸,偶尔挑出几个人制造“意外死亡”然后吃掉。
杜妎观察了这个镇子的情况后,布置下诅咒:
诅咒范围:卡罗那全镇;
触发条件:与未满十八岁人类发生性关系的二十岁以上人类;
实现形式:依发生关系对象的数量由多至少,每日凌晨使一人应咒;应咒者灵魂与意识被搅碎为能量被施咒方吸收,身体上留下伤痕,伤痕形状于补充条件设定。
设下诅咒的最初,她虚构了一个发现那些人私底下的行径使用极端手段惩恶扬善的义警。只要警方有心搜查死去的人的交集,找到他们藏起来的照片和录像,就能发现“真相”。一个不存在的凶手永远不会被抓到,警检也能免于法理人情不能两全的苦恼。
但不知是她的提示太隐晦,还是警方没她想象的聪明,又或者是一致的伤痕破坏了她自己的设计——最后变成了这个局面。
她只能模仿着那些附庸带着的异常气息,在黎沆的调查员到来前在各处留下痕迹。
黎沆方面肯定会联络水下行动组来协助调查,她留下的痕迹恰好够调查局最新的仪器探测到;既然是个会特意留下同样印记的奇怪异常,就不该轻易被找到,所以她在湖边留下痕迹,又让湖底干净得足够她们意识到那些是障眼法;最后把本也在她诅咒名单上的镇长推出来作为异常让她们击杀,消除卡罗那在调查局眼中的威胁性。
现在修改后的诅咒实现形式中,“每日凌晨一人应咒”的设定修改为“每间隔七天在应咒者独处时应验诅咒,随机死于心梗、脑梗、心律失常、血栓、高处坠落”;删除身上留下伤痕的设定。去除了伤痕的补充设定后,她另外添加了一条:诅咒运行期间,与未满十八岁人类发生性行为的二十岁以上人类即刻触发诅咒、死于心梗。
尽管每七天就会死一个人的情况可能还是会被发觉不对,但让人挑不出问题的死法不会轻易让警方介入调查,要惊动调查局需要更加难以用人为或意外解释的情况。
每隔七天已经是她能容忍的最大间隔,没必要为了可能性不大的怀疑让那些垃圾活得更久。
卡罗那现在已经完全被她控制,除了诅咒外,她另外在这个镇子的区域设置了几个辅助规则,可以帮助她监视这里的治安以及是否有外来的异常,还套了个可以躲避分身注意的空间规则,今后这里依然会是个在分身眼中没有存在感的小镇。
而她会以这个小镇为起点,从分身的手中拿走黎沆的控制权。
“你在这里呢?还想着怎么刷个牙这么久,想兜风?”杨姳汀敲了敲车门,“想什么呢?”
“我在想,”杜妎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我在国内考的驾照用不上了。按我们这个满世界跑的工作特性,只能考国际驾照才能用得上几次吧?”
杨姳汀笑着倚在车门上:“要不要试试,坐在驾驶座和副驾驶感觉完全不同哦,这车开起来可爽快了。”
“算了吧,我对于被警察追这事一点兴趣都没有。”杜妎翻了个白眼把杨姳汀推开,打开车门下车,“你过来干嘛,你的牙刷好像没放在这吧?”
“不饿吗?昨晚的烤肉还有剩,我准备再煎几个鸡蛋和吐司。”杨姳汀探身把钥匙拔下来关上门,“剩下的量不够那群饕餮吃的,我们先吃一餐,她们醒了我们直接进程吃大餐。“
杜妎说:“我记得昨晚烤肉时在车上的冰箱里还看到很多存货啊,怎么会不够吃?”
杨姳汀说:“昨晚击杀异常后,她们兴奋得跟疯了似的,黎沆的那群人也和我一起大吃了一顿庆贺——于是现在就只剩勉强够两人当早餐的量了,吃吗?”
昨晚她在调查员们“击杀”异常、检查尸体情况确认没有问题后,就收回意识继续睡了,车子离得远,都没注意到她们之后还疯了多久。
杜妎毫不犹豫地点头:“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