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下行动组的工作比杜妎预想得还要繁忙。
如杨姳汀所说,水下行动组已经是各国对抗异常的大小组织中战绩最优秀的,个别国家甚至是发现异常了先联络她们,再组织派遣本国的调查员前往。对于大多数地区,异常是无法理解、无法对抗的,只有水下行动组能做出些影响异常的举措。
卡罗那一战后,各国重新评估了水下行动组的能力,期待着她们也能消灭自己国家的异常,比以往更主动地向她们寻求帮助。
于是她们只清闲了两天,当消息传开后,杨姳汀的手机信箱里躺满了各国来信。
卡罗那的任务已经是近四个月前的事了,这段时间里行动组奔波于各国,只能在往返路上忙里偷闲。
好在邀约的任务大多没有难度,在升级过的监测器辅助下,一般的异常都能被发现而后消灭;个别怀疑是异常导致的特殊事件,在搜查后发现了人为伪造的手段,后续便可交回该国地方部门自行处理;四个月里,她们再未遇到卡罗那的异常那种级别的对手。
“怎么感觉我们像召唤兽似的。”杜妎裹着毛毯窝在候机室的凳子里,没有暖气的候机室让她冷得情绪暴躁,“都要圣诞了,这些老外还不能让我们放个假吗?”
“茨果不过圣诞,而且那边现在是夏季呢。”史言姑穿得不多,看着杜妎把自己裹成粽子的样子觉得好笑,“这才刚入冬呢,要是去极地圈的区域做任务你要怎么办?”
“又不是没去过,上次在冰川的任务我也没拖后腿啊。”杜妎似乎连眼球都觉得冷,闭眼睛保温,半张脸埋进毯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这段时间我们的训练你都跟下来了,体质应该增强很多,怎么还这么虚。”坐在另一边的组员隔着毯子捏杜妎的手臂,“肌肉比脂肪抗冻,你的体脂率不该这么怕冷啊——不会是因为偷偷用科技涨肌肉了吧?”
杜妎睁开眼送给对方一个白眼:“羡慕我一个月顶你半年的成效就直说,没听说过健身圣体还是没见过天才?”
“哇你真是越来越嚣张了!”她怪叫着猛地扑过去用手臂勒住杜妎的脖子,“你颈部肌群练得怎么样?嗯?”
杜妎挡住她的手、上身前倾,手腕一转把人往后压倒椅背上再往后倒,把人当垫背靠着:“给我当自发热垫子啊,太谢谢了,太有同事爱了我好感动!”
被压住的组员拽住史言姑要求帮忙,被史言姑笑呵呵地把她的手从衣服上拽开,还站起来退开两步给她们拍照。
杨姳汀去了个厕所,才离开没几分钟,回来就见她的组员又闹成了一团。
她拍拍手叫停:“行了,准备登机。”
这班飞机人不多,为免引人瞩目她们一组人散成几批装作互不认识的旅客。朋友间玩闹很正常,但现在不顾陌生人隐私看着什么有意思的都会拍摄上传网络的人太多,她们太热闹了就容易被记录记住。
杨姳汀有些无奈地看了杜妎一眼,这个人看着是个稳重的,闹起来却直逼组里动静最大的几个——杜妎这几个月耳濡目染嗓门也变大了,杨姳汀欣慰于她融入得很好,作为组长又不得不头疼组员太闹腾自己得留心看管着。
闹了一阵身子发热,杜妎登机时总算能不裹着毯子迈着碎步走路。
机舱里的温度既不太高免得人多闷热,又比刮人的冷空气要适宜得多,杜妎挂在手臂上的毯子在这里就显得太厚了。她把毯子叠好塞进随身背包里再放进头顶的行李架,等飞机起飞后找空乘另外要了条毯子。
飞机上的毛毯比她自备的薄,在机舱里用正合适。
杨姳汀的位置就在杜妎旁边,她看着杜妎把毯子边角掖好避免漏风,在她准备戴上眼罩一觉睡到落地时开口。
杨姳汀问:“你需要假期吗?”
想想杜妎在清和低强度地工作不到两个月就被放了两个月的假,来她这里却高强度地忙活了近四个月。她们虽然会定期体检,但任务堆过来也难以周全,只能定期自行抽管血留给研究院,再用现有的设备看看大脑和心脏等重要部位的情况,没有明显问题就当是没问题。
杨姳汀不由担心杜妎的畏寒是不是过度劳累的表现,人在疲劳时会对温度和声音更加敏感,或许她该让杜妎有段不用考虑任务的假期,免得把人累病了然后怀念清和的日子跑了。
杜妎回答说:“当然需要。”
杨姳汀问:“七天够吗?”
杜妎把毯子往肩膀上扯了扯用颈枕压住,奇怪地看了眼杨姳汀:“我说不够你能给我放七十天吗?”
杨姳汀竟然犹豫了下,才开口说:“你知道,清和给你放两个月的假期是特殊情况下的非常规做法吧?”
杜妎说:“我当然知道啊。所以你现在是怎么了,又有什么特殊情况要我暂时消失?”
杨姳汀说:“没有特殊情况。只是考虑到你来了以后我们就变忙了,一直没有休息,想着该给你放个假。”
杜妎问:“只有我放假?这特殊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杨姳汀说:“以往我们工作密度没有这么高,每月至少能休一周。拉罗那之前我们也很清闲,否则我也没法带全组人去霞南,也不会接受去建业寻人的工作。现在这个强度就当是给之前预支的闲暇还款了。”
杜妎戴上眼罩,歪头调整睡姿,并说:“我觉得自己需要休假的时候会和你提的。放心,我不是热爱在岗位上奉献自己发光发热的人。”
“哎呀,还不是刘队之前太大方,我怕你觉得我是个压榨组员的吸血鬼嘛~”杨姳汀的语气突然又不正经了,“人家也是不想你太辛苦,想给你更多温暖嘛~”
杜妎被她膈应得嘴角发抽,只当没听见她的话,把脑袋偏到反方向入睡。
茨果是个位于南半球的国家,季节与杜妎的人生经验相反,十二月这个在她印象中飘着白雪的时段,茨果的年末却是蒸腾着热浪正值盛夏。
她事先在最里层穿了夏季的衣服,在降落前机舱内温度缓慢升高时她被热醒脱掉层层用来御寒的衣物,从背包里取出预备好的透气鞋子换上,换衣服的一会儿功夫就热出了汗。
走出机场,站在没有空调的空地上,杜妎正望着被烈日烘烤得变形的远处风景,忽然被流进眼睛的汗水迷了眼。她掏纸巾擦汗,纸巾贴到脸上便被完全浸湿了,她听到脚下传来水滴砸落的声音,淅淅沥沥的,仿佛她站在一块雨云下。
头顶只有烈日当空,没有云在下雨,那些是她身上淌下的汗。她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汗湿了,头发湿漉漉地贴着头皮往下滴水,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汗多得让人担心她会脱水。
“喝水!”杨姳汀都顾不上问她,立刻拧开一瓶水塞到杜妎嘴边。
杜妎茫然地被喂了一瓶水,接着被裹上条薄毯推上车,汗仍如雨下,弄湿了薄毯和身下的座椅。
“你的身体果然出问题了!”杨姳汀探身在座椅缝隙里从后备箱捞水,一瓶接一瓶地让杜妎喝下去,无论她身体哪里出了问题,首先要确保她体内有足够的水分。
杨姳汀手上给杜妎喂水,嘴里交代着史言姑她们联络茨果的异常调查局,要求她们提供医疗支援,并让组员帮忙,把她们手边有的检测仪器都给杜妎用一遍,确认她的心脏和血糖等情况。
“这样没用……”
杜妎抓住杨姳汀给自己喂水的手,摇了摇头,发出的声音虚弱得把她自己给吓到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去酒店,开一个有大浴缸的房间,浴缸放满冷水,把我放进去。”
杨姳汀迟疑了两秒,点头让司机改道。
她们事先在进行任务的地点附近订了酒店,但现在来不及去那边了。车子跟着导航开到最近的一家酒店,她们达到前就在车上用手机上酒店官网订好房间,杨姳汀把杜妎背下车,催促着前台用最快速度办理好入住,带人上楼。
杨姳汀感觉到背上的人体温在迅速升高,终于走进房间冲进浴室时,她甚至烫得不像是人体能有的温度。同时那不正常的暴汗还在持续,被体温烧热的汗水把杨姳汀半边身子淋湿。
她把杜妎放进浴缸,跟上来的两名组员同时打开了水龙头和花洒,再把出水口堵上。
史言姑拿着花洒往杜妎身上浇,另一个组员还慊水灌得太慢,跑到房间里把酒店提供的矿泉水拿来往浴缸里倒。
杨姳汀让她留下两瓶,又拧开水瓶凑到杜妎嘴边。
杜妎仰头靠在浴缸边沿,无力地避开,已经只能发出气音:“不用了,再喝我只会想吐。”
杨姳汀只好把这瓶水也倒进浴缸,说她:“嘴里想要有味道的东西吗?我已经叫人去买盐水,那种可以吗?”
杜妎不只是难受还是回应杨姳汀的话重重叹了口气,说:“尝尝再说,大不了吐出去。”
还有心情开玩笑,情况应该比最糟的情况要好。虽然这么想,围在浴缸边的三人没有一个松开眉头。
杨姳汀说:“我们的医生会坐最近的一班飞机赶过来,茨果这边的医生也在往酒店来。”
杜妎的嘴角动了下,似乎是想笑但没维持住,她说:“佑顾问可把我的身体数值,跟异常的数据,放一个等级的档案库里。要是知道被老外拿到我的数据,我会被骂的。”
这么长一段话对现在的她消耗太大,她的呼吸变得更粗重,难以呼吸地挣扎了两下人便往下滑,杨姳汀手快地把人拉起来,已经来到腹部的水线还是把杜妎呛了一下。
杜妎紧紧抓着杨姳汀的手臂,呛出的咳嗽好一会儿才平息,出气重入气轻的,把另三人看得都不敢出气了,生怕抢了她的空气。
“杨队。”杜妎忽然叫杨姳汀,她难得用这个称呼,在眼下的情形中更显出郑重。
杨姳汀安抚地拍了拍杜妎在她手臂上的手,轻声回应她:“我在。”
杜妎说:“我想问你些事,单独地。”
不用杨姳汀下令,史言姑二人立刻走出浴室,把门虚掩合上。
杜妎没听到关门声,不过也无所谓了,她现在的音量,一米外就什么都别想听到了。
“想问什么,问吧。”
杨姳汀又轻拍了杜妎的手,担心她现在的状况会注意力涣散,用这种方式提醒她可以说了。
杜妎问:“在你变成现在这个体质时,是什么感受?”
杨姳汀说:“我当时重伤昏迷,醒来后在再次遇上异常时才发现有了抵抗幻觉的能力——你觉得你现在这样与被异常改变了体质有关?但你上次正面接触异常已经是一段时间前的事了,这之间真的有关联?”
“除了异常,还有什么能让我变成现在这样?”杜妎看着漫到肩部的水面,水龙头没关,浴缸中的水越过边沿流到浴室地板。
杨姳汀没有关掉水龙头,左右她身上已经湿了,一会儿要换一身衣服,现在再被浴缸流出的水沾湿也不碍事。杜妎在发热,流动的水应该比死水更有用。
杜妎说的没错,能造成她现在这异样状况的,除了异常,就只能是还未被发现的超级病菌或能成为医学界新突破的全新病症了。
“但你已经被异常改变了体质,为什么……”杨姳汀话说一半就懊恼地闭嘴,异常哪有定理,它能对人造成的影响更是没有定论。直接接触异常能活下来就是万幸,像她们这样获得特殊体质的更是稀少,谁能确保被改变的部分不会成为将来夺命的暗雷?
想到这,杨姳汀更加焦躁:“刚才我们简单测量了你的身体状况,得到的数值都超出正常值近两倍——我把这些结果发给医生,她说你居然还没死。”
杜妎张嘴笑了两下,没有声音只是身体颤动着完成笑的动作。
她在杨姳汀的手臂上拍了两下,然后把手沉进水里,慢慢地说:“其实我感觉不坏。本想问问你有没有类似的体验,看来只能让我来填补‘异常如何改变人的体质’的研究空白了。”
她对杨姳汀眨了眨眼,缓缓把身体沉入水面下:“相信我,这要不了我的命。帮研究员们做好记录吧,她们肯定很想要这段时间的一切资料。”
她平躺在浴缸底部,看着水面上杨姳汀的脸,摇了摇头表示无事,而后闭上眼,在流水中感受体内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