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讯画面里,陆枚盖着一条毯子闭眼靠在权杖树上,呼吸轻缓平稳,仿佛睡着了。
刘光不自觉跟着放慢了呼吸,生怕有一点声响惊扰了她。
陆枚睁开了眼睛,双眼失神目无焦距,她向天上望了会儿才有星光点在眼瞳,她恢复正常的目光与刘光对视,说:“还不能让她见权杖树。”
这在刘光预料之内,她本来也不同意胡哂这样贸然提出的要求。只是要取得胡哂的信任也是当务之急,刘光一时想不到好的借口回复胡哂。
陆枚发给刘光一个地址:“你和她去这里见一个人。我们同样需要确认她是否值得信任。”
“医院?”刘光不明所以,“要用什么方法确认?”
“我的学生在那里,她的能力可以洞察人心。”
陆枚又闭上眼睛,她把毯子裹得更严实了些,嘴巴被挡住让声音平白多了沉闷:“我有不好的预感,你要小心,这个胡哂,是个危险人物。”
“……好。”
刘光见陆枚精神不济,率先结束了通讯,将陆枚发来的地址贴进导航地图。
地址指向的不是某个医生的值班科室,而是一间病房。
刘光心中隐约的预感顿时清明,她知道陆枚说的那个人。十年前,一位在得到权杖树叶片后,因副作用而丧失正常生活能力的能力者。
在事发当年,那是件很轰动的大新闻,权杖树的赋予带有副作用这点搞得人心浮动。因为隐私保护,不是相关人员的刘光不知道“副作用事件”的具体信息,没想到竟然是陆枚的学生。
刘光收拾好心里的几分惆怅,拿着开庭要用的文件离开办公室。在与胡哂见面之前,她还有很多时间处理本职工作。
终于等到了下班时间,胡哂跟着刘光发来的路线图找到一个租赁车辆的停车场。
虽然名字是停车场,但胡哂看着围栏里的东西,觉着自己是误入了动物园。胡哂放眼望去,地面上趴着各种动物,被毛在风里摇晃着,仿佛是入睡中呼吸起伏。大小上和以前的轿车差不多,但仿生的动物外形让这种体积在视觉上显得更为庞大。
一个巨大的灰毛兔跳跃着蹦到胡哂前方停下,刘光从灰毛兔的“眼睛”探出头,叫胡哂上车。
“……我觉得坐公交车也挺好的。”这些仿动物外形的巨物让胡哂联想到阿布卡的变异怪物,她担心多看几眼会忍不住拆了眼前的东西。
刘光以为她晕车,打开兔头的半边脸,露出载具内部:“别看它是跳着走的,这款用的稳定器和平衡器偏差值不到0.4,车里比走路还平稳,不会晕。”
胡哂不知道她说的偏差值是什么数据,也不认得里面哪个是她说的什么器,但内部裸露的走线和金属管呈现出的冰冷机械感冲淡了她的反感,她没再说什么,坐进了副驾驶位。
车子启动后原地跳了两下,而后猛地扎进一个地洞,胡哂看着窗外隧道的灯光连成线,外部剧烈的动作确实几乎没有影响到车内,她连安全带都没找到,在位子里却坐得很稳当。
不到一分钟,她们再回到地面已经脱离了第五庭的城区范围,外面是一片密林。
刘光握着操作杆,只在车子跳跃前进时左或右地摇杆调整方向,没见更复杂的动作。胡哂已经适应了这个乘坐工具,放松地靠在椅中望着飞逝而过的景色。
她们要去第六庭区,陆枚的学生苏沁行在那里疗养。那里是个热门旅游景区,同时也是疗养放松的好去处,是以第六庭区的医院专长精神类疾病治疗。
胡哂面前忽然被放了个拳头大的纸包,转头看见刘光松开了操作杆,解开同样的纸包露出个像是三明治的食物。
“如果不饿,可以留着当宵夜。”刘光见胡哂把视线落在操作杆上,解释道,“接下来的一段路不用改向。”
胡哂在等刘光下班时找了个甜品店消磨时间吃了些东西,但这会儿要吃点什么也塞得下,她解开包装,问刘光里面都放了什么。
“鸡肉,青提,芝士,香茉碎,还有苔藓酱。”
胡哂扒开面包片看着里面的绿色酱汁:“我还以为是抹茶或芥末……”
“这种苔藓是人工培育的可食用品种,比抹茶要甜一些、口感更清爽。”
胡哂没怎么犹豫地咬了一口,她吃过真苔藓,那在阿布卡是难得的小菜。而这块三明治里的苔藓酱,确实比她以前吃过的原材料要好入口许多,有着清甜的草本香味,很柔和,是只有这样平和的世界才能培育出的味道。
“很好吃。”胡哂称赞道。
她们望着天色渐晚的窗外,林中的景物变得模糊,成了黑暗里难以辨认的神秘影子,仿佛下一秒将有可怕的怪物从暗影中冲出。
“这车没有灯?”
“不能开灯,会影响到周围的生物。我们从夜视仪看路就足够了。”刘光指着一块表盘教胡哂使用方法,“这里不是城市,人类留下的痕迹越少越好。”
好在车窗有挡光功能,车内还是可以开灯方便乘客行动。
刘光吃好了她的晚餐,重新握住操作杆调整前进方向。胡哂大致掌握了夜视仪后,顺势看起了车内的其它部件研究它们的功能,只要她问,刘光都一一教她。毕竟只是个民用越野车,功能多不到哪去,胡哂很快就熟悉了它。
胡哂注意到车内有许多看上去像是铁锈的痕迹,她伸手去摸,手感也像是铁锈。
“那只是装饰,”刘光余光看见胡哂的动作,在她问之前主动说明,“设计师的个人审美趣味。”
胡哂听她的语气带着熟稔,问她:“设计师是你的朋友?”
刘光耸肩,带着无奈和更多的怀念道:“不算吧。只是读书时经常待在一起,毕业后就没怎么联系了。我只听说她现在在二十一庭区,地球另一边。”
“有空间跳跃器,地球另一边不远。”
“当然不只是因为距离。我们各有工作,步调不同,不是同路的人没法一起走。”刘光说着语气有些低沉,马上调整情绪换了话题,“陆枚姐和医生打了招呼,她们不会问你的身份,你的终端不用在医院登记。见到苏小姐,我们不用和她交谈,牵住她的手她就会使用能力。”
胡哂没有接话,车内便这样安静下来,直到视野里出现了城市的光亮。
“你不用急,我们都没必要急躁。”胡哂看着前方,她的眼中同时映着灯光与荒野的影子,“这个世界已经如此美丽,我们知道什么是好的,我们朝着理想,会越来越近。”
刘光停下车,扭头看着神色平静并无异色的胡哂:“……你还要见苏小姐吗?”
“当然,”胡哂有些意外,“我并不是要装作信任亲近你,然后躲避苏小姐的能力。这没有意义,没有苏小姐的能力佐证,陆女士不会让我接近权杖树,不是吗?”
刘光沉默着启动车子,灰兔子加速向城内跑去。
“她醒着。权杖树出事似乎对她也有影响,从那以后,原来的药对她的效果大幅减弱,在新药配制出来前,我们只能先暂时限制她的行动。”医生带着二人走进病房,病床上躺着一个人,被拘束服捆着动弹不得。
胡哂看见床上盯着天花板瞪眼睛的人,忍不住皱眉:“这么小?”
床上的人被拘束服包裹着全身,只有一个脑袋露出来,那张脸看着只有十四五岁。女孩黑色的长发铺在床单上,几乎要漫到地面;她病态的苍白皮肤透出青黑的血管,像一个有了裂纹的瓷娃娃。
刘光也很意外,那些少量的报道中模糊了苏沁行的个人信息,没想到竟然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孩。
医生告诉她们,虽然不排除有权杖树延缓了能力者衰老速度的因素在,但苏沁行今年才二十二岁,常年在药物作用下昏睡,“她的身体和意识都成长得缓慢,或许还停留在患病前的阶段”。
医生把苏沁行的两只手从拘束服里放出来:“这次病情加重后,她开始表现出攻击性,你们小心她的指甲。”
胡哂握住苏沁行的手,她的指甲剪得很短且不够平滑,还有些许划痕。能想象出她被剪指甲时是怎么抵抗不配合的。好在苏沁行这会儿只顾着和天花板较劲,对于胡哂和刘光碰她的手并没有反应。
见到苏沁行这副样子,胡哂就猜她的能力大约不是读心术那类可以直接知道别人在想什么的犯规技能,但没想到居然会有陌生的旋律突然在脑中响起。刘光被声音惊到猛地抖了一下,单手检查耳鸣情况发现堵住耳朵音乐更清晰后,新奇又困惑地拧着眉头。
胡哂先是听到剧烈的杂音,仿佛烈火焚原,汹涌激烈的旋律像是要倾覆一切;火浪扑向思绪又成了海浪把情感卷入冰冷的漩涡里,音乐高昂和低沉来回变化,两极拉扯的鲜明情绪让人疲于应对。最后,火焰熄灭,水面无波,那些声音归为一处,向下沉去。
刘光有些茫然:“那个声音是什么意思?我音乐鉴赏能力很差。”
胡哂摇头,能力的表现方式千差万别,只有能力者本人知道其中含义。
“陆枚姐应该知道,我白天问她吧。”刘光松开苏沁行的手从病床边站起,陆枚叫她来这,肯定是有把握的。
胡哂也想起身,手却没能顺利收回——苏沁行不知什么时候不看天花板而是盯着胡哂,她反手抓着胡哂,脸上泛着潮红,笑容兴奋得诡异。
医生见情况不对,急忙分开二人并呼叫值班医护来做检查,让办完事的胡哂刘光先离开。
“不要走!不要把我留在这里!别丢下我!求你,母亲——妈妈!不要把我丢掉!”
苏沁行声嘶力竭地哭嚎,用力甩动头把后脑勺往床板砸,她一直看着胡哂的方向哭喊着妈妈。
医生停下给苏沁行绑拘束带的动作,看着苏沁行癫狂的样子,反而解开了她的拘束服。苏沁行一能行动就扑向胡哂,胡哂没有躲,被苏沁行扑进怀里紧紧抱住。
看着抱住她就恢复安静的女孩,胡哂抬头和医生对上视线:“她的母亲和我长得很像?”
医生摇头:“不知道,陆女士没有向我们提供这方面的信息。苏小姐是陆女士收养的孤儿,在之前的治疗中,苏小姐从没表现过对‘母亲’的依赖。”
“我们不能一直在医院陪她,有什么方法能让她情绪稳定下来吗?”刘光担心横生枝节,只想尽快离开。
“我可以帮她办理出院手续吗?”胡哂突然说,“换个环境或许能改善心情。”
刘光反驳她的胡来,医生却若有所思地赞同:“可以试试,苏小姐接受治疗这么多年都没有起色,她对你的反应或许会成为治疗的突破口。”
“她的监护人是陆枚,要接出去也是陆枚……”
“以病人自身的意愿为先,苏小姐对这位女士表现出了强烈的信赖,让她们相处也是为了得到更有价值的治疗数据。”
医生越想越觉得这方法可行,当即对胡哂交代着带苏沁行出去后的注意事项。刘光阻止不了这莫名的发展,只能站在一边头疼该怎么向陆枚交代。
胡哂和苏沁行的手在她们看不见的一侧紧贴着,苏沁行手腕上那块属于能力者标记印记已不是叶片,它变成了血管般的枝脉扎进胡哂手臂。
胡哂听着医生的交代,温柔地摸着苏沁行的头,苏沁行靠在她怀里目光孺慕,仿佛极亲密的母女。
第一审判庭,陆枚仍坐在权杖树下。夜深风急,身上的毯子总被扬起一角卷入寒风,陆枚难以在这样的低温下入睡,便抬头去望星群。风大正好吹散了云,漫天星斗尽在眼前。
陈阳走到权杖树前时,看到的就是陆枚裹着毯子仰头望天的样子。那条毯子偏大,盖住全身,显得人小得有些脆弱。她靠着的权杖树那么大,看到的天空那么宽广——她眼里净是伟大的,还看得见渺小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