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点半起床,送完五家厂子的菜,七点整,乔心悠在镇北口等陆远川。
他准时出现,自行车后座绑了个军用水壶,看见乔心悠,车龙头一拐,停在旁边。
“清河镇怎么走?”
“出镇往西,过两个岔口,沿河堤骑。”
两人并排蹬车上路。
清晨的河堤上没什么人,远处有老头赶牛,牛屁股摇摇晃晃走在前头。
骑了二十分钟,陆远川开口:“你打算怎么进罐头厂?”
“先看。”
“看什么?”
“看门卫好不好说话,看采购科在几楼,看厂子大不大。”
陆远川哦了一声。
又骑了十来分钟,乔心悠问:“你在部队的时候,侦察怎么做?”
“先远观,再接近,最后摸哨。”
“差不多。”
陆远川瞥她一眼:“你摸谁的哨?”
“采购科的。”
八点二十,清河镇到了。
镇子比永丰镇大一圈,主街两侧有供销社门市部,还有个挂着红牌子的邮电所。罐头厂在镇西,铁栅栏围着,大门敞开,门卫室里坐着个老头在听收音机。
乔心悠把车停在对面杂货铺前,买了两根冰棍,递给陆远川一根。
“你在这等着,我先进去。”
陆远川咬了口冰棍,“要是进不去呢?”
“那就从传达室打电话。”
乔心悠抹了抹嘴角,走过马路,到了罐头厂大门口。
门卫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收音机里正播评书,说到关键处。
“找谁?”
“采购科,送菜样品的。”
老头扫了眼她手里的布袋,里面鼓囊囊装着两根黄瓜三个西红柿。
“进去左拐,二楼第三间。”
连登记都没写。
乔心悠进了厂区,顺着水泥路往左拐。厂房比食品厂新,院里还种了几棵梧桐。办公楼三层,楼梯间贴着安全生产标语。
二楼走廊,第三间门牌写着“采购科”。门开着,里面两张桌子,一个中年女人在算账,旁边座位空着。
乔心悠敲了敲门框。
女人抬头,四十来岁,圆脸,眉毛画得有点歪。
“你找谁?”
“采购科负责蔬菜原料的同志在吗?”
女人放下笔:“我就管这块,你哪个单位的?”
“红星大队合作社,我叫乔心悠,种菜的。”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两眼。十九岁的小姑娘,说话挺利索,穿得干净,不像菜贩子。
“坐吧。”
乔心悠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把布袋打开,黄瓜和西红柿摆到桌上。
“听说你们厂原来的供菜渠道断了,我来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女人姓吴,叫吴桂芬,是采购科副科长。她拿起一根黄瓜翻了翻,指甲掐了一下皮。
“你消息挺快。我们蔬菜站那边的货上礼拜就停了,这几天食堂都在用腌菜凑合。”
乔心悠没急着推销。“你们厂食堂加车间原料,一天用多少斤菜?”
吴桂芬歪头想了想:“食堂一天六七十斤,车间做酱菜罐头,旺季一天要两百斤打底。”
两百斤。加食堂就是将近三百斤。乔心悠心里算了一笔,光这一家厂子,就顶她现在三家的量。
“价格呢?之前蔬菜站给你们什么价?”
吴桂芬说了个数。比乔心悠给食品厂的价低两分钱。
蔬菜站走的是统购统销,量大压价,正常。
“我可以按这个价供。”
吴桂芬手指在黄瓜上弹了弹:“你一个人?供得上三百斤?”
“红星大队合作社,有地有人。我现在给县食品厂和永丰镇五家国营厂供货,有合同有章。”
吴桂芬把黄瓜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味儿正。”
她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表情变了。
“你这黄瓜哪来的?”
“自己种的。”
吴桂芬又咬了一口,放下来,拿纸擦手。
“小乔,跟你说实话。”
乔心悠等着。
“昨天下午已经有人来过了,也是谈供菜。”
来了。
乔心悠脸上没动:“哪里的?”
“县城来的,说是新成立的蔬菜公司,名片印得漂亮,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姓顾,三十来岁。”
姓顾。
乔心悠把这个姓记住了。
“他们出什么条件?”
吴桂芬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价格比蔬菜站低一分,说一周内就能供货,还能送到车间门口。”
低一分。乔心悠报的是平价,对方直接压一分。
“他们带样品了吗?”
“带了,大白菜和萝卜。”吴桂芬顿了顿,“说实话,没你这黄瓜好。”
乔心悠站起来,把剩下的西红柿也推过去。“吴科长,这几个您尝尝,不急着定。我明天把完整的报价单和供货方案送来,您比比看。”
吴桂芬拿起一个西红柿,捏了捏,肉厚,皮薄,手感就知道不是大棚催出来的。
“行,你明天来,我跟科长商量商量。”
乔心悠出了办公楼,走到厂门口,步子平稳。
出了大门,过马路,陆远川的冰棍早吃完了,木棍还叼在嘴里。
“怎么样?”
“有人抢先了。”乔心悠跨上车,“昨天下午来的,县城的,姓顾,说是蔬菜公司。”
陆远川把木棍吐到路边:“蔬菜公司?县城什么时候多了个蔬菜公司?”
“新成立的。”
陆远川蹬车跟上她。“跟韩国胜有关系?”
“不知道。但时间太巧了。蔬菜站刚停,他们就冒出来。”
两人沿河堤往回骑。
乔心悠脑子里转着几个问题。姓顾,三十来岁,有名片,新成立的蔬菜公司。价格敢压到最低,说明要么有成本优势,要么先亏本抢客户。
“陆远川。”
“嗯。”
“你在县城有没有认识的人,能查工商登记?”
陆远川想了想:“我战友的弟弟在县工商局当科员。”
“帮我查一个公司。名字不知道,姓顾的开的,蔬菜相关,最近一两个月新注册的。”
“行。”
回到镇上快十点。乔心悠在巷口下了车。
“下午我去红星大队看苗,你去县城?”
“来得及。”陆远川把水壶从后座解下来。
乔心悠推车进巷子,走了几步又停下。
“陆远川。”
他还没走。
“那个姓顾的,出手很快,不像散户。”
陆远川点头。
“你查的时候,顺便看看他背后有没有挂靠单位。”
“我知道。”
人走了。乔心悠推车进院。
郑美秀在院子里晒酸菜,看她回来,扬了扬下巴:“去哪了这么早?”
“清河镇,谈生意。”
“谈成了?”
“还没。”乔心悠把车靠墙放好,“有人跟我抢。”
郑美秀手里的酸菜拧了一下:“什么人?”
“不知道。明天就知道了。”
进了厢房,乔心悠把门关上。
系统面板跳出来。
【竞争者信息更新中……】
【竞争者代号:未知。已接触目标客户:清河镇罐头厂。竞争者报价低于宿主当前供货价格。】
【建议:提升产品差异化优势,或拓展竞争者未覆盖的客户。】
乔心悠把面板关掉。
差异化。她有灵泉菜,吴桂芬咬一口就知道区别。但罐头厂做加工,菜进了车间切碎腌制,口感优势会被压缩。
食堂用菜看品质,车间用菜看价格和量。
她得分开打。
食堂的单子,用品质拿。
车间的单子,用量和稳定性拿。
三百斤一天,红星大队那一亩地出苗之后,加上自己空间的产出,刚好能顶住。但对方如果继续压价……
乔心悠从柜子里翻出一张白纸,开始算账。
写到一半,笔停了。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蔬菜站停了,韩国胜倒了,供销系统在整顿。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的蔬菜公司,是趁虚而入,还是早就准备好了?
如果是早就准备好了——
那这个姓顾的,可能不是她的新对手。
是旧局里的新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