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叶青禾带着阿狗再次沿着河滩边缘走。她的视线扫过沙地,确认昨夜伪装的痕迹。
阿狗蹲在1号点火坑里。
这是一个刚挖出的浅坑,周边用灌木掩护。
他仔细检查着竹管引线出口处的油纸,又摸了摸怀里的火折子。
“姐,1号坑没问题。”阿狗轻声说道。
“引线从埋点到坑口走了七步远,竹管接口的湿泥都冻硬了,没裂缝。”
叶青禾点点头,转身走向下游。
赵根和赵家坪的另一个汉子赵贵,分别蹲在2号和3号坑里。
叶青禾到达后也逐一查验了防潮油纸和火折子的干燥度。
“手别抖。”叶青禾看着赵贵微微发颤的指尖。
“引线烧得快,看准人踩上滩涂了再点。”
赵贵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
回到村子的边缘,赵柱正在矮墙边来回踱步,时不时脚跟狠狠碾着河滩侧新加的夯土。
这几天,他又把矮墙加高了半尺,现在土墙已经齐胸高。他右臂的布条拆了,但挥动手臂时仍有些僵硬。
“叶姑娘,这段墙最矮。”赵柱指着中间一段,“上次他们就是从这儿翻过来的。”
“那就用削尖的木桩,插满墙头。”叶青禾说道。“就跟荒村的外围一样。”
“明白。”
这时,赵婶提着一口大铁锅,从村里走出来吗,锅里热气腾腾,是熬得浓稠的鸭蛋汤。
她手腕上的新肉刚长好,端锅时换了三次手,硬是没洒出一滴。
“都过来喝汤了,趁热喝。”赵婶拿木勺,一碗一碗分给守墙的汉子。
赵柱一口气灌下,把粗瓷碗递回去,赵婶接过碗,伸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什么也没说,转身去盛下一碗。
临近中午,疤六从镇上赶回。他脸色铁青,大步跨进院子,反手关上院门。
“姑娘,硝石买不到了。”疤六灌了一大口凉水。
“药铺老板说,最近好几拨人来打听硝石,他不敢卖了。八成是官府那边听到了什么风声,开始严控。”
叶青禾眉头微蹙。
没有硝石,就做不出地雷。
目前埋在河滩的三颗,加上留在村口备用的两颗,这五颗简易地雷,就是他们全部的火器家底。
“别的药铺呢?”
“问了两家,都摇头。”疤六压低声音。
“这东西平时没人问,突然这么多人要,人家起疑,我就没敢多待。”
“别去了。”叶青禾果断说道,“风头过之前,不要在镇上露面。”
下午,日头偏西的时候,张全又满头大汗地冲进赵家坪。
“叶姑娘!动了!”张全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中转点的人拔营了!今天一早,他们顺着山路往河下游走。我让人远远盯着,数清楚了,一共二十三个人。有扛着木头、竹筏零件,还有刀枪。领头的……是那个刀疤脸。”
叶青禾眼神一沉。
刀疤脸。
上次带十五个人趟水被弩箭射退,这次带了二十三人,还扛着竹筏零件。
叶青禾转身走进堂屋,在破木桌上铺开那张简易地图。
她拿起炭笔,在河滩位置重重画了三个圈,又在矮墙处画了一道横线。
“二十三人从中转点出发,加上路上可能汇合的散兵,算他们二十八人。”叶青禾指着河滩。
“扛着竹筏,说明他们吃过趟水的亏,这次要走水路强攻。”
二十八人,对阵目前集合在赵家坪十二个能打的汉子。
“地雷炸完,弩箭射空,剩下的就是肉搏了。”叶青禾扔下炭笔,看向张全。
“你立刻回张家湾。敌人从上游来,必定会经过你们村北的山路。你给我死死盯着他们的动向,有多少人、走到哪、什么时候下水。一有动静,立刻点两道烽烟。”
“是!”张全抹了把汗,转身就走。
叶青禾转头看向疤六。
“去一趟柳家坳。告诉柳条,柳家坳死守土墙,绝不出村。如果看到赵家坪升起三道烽烟,她带五个最能打的,顺着山路来支援。记住,不要强冲,在外围放冷箭骚扰即可。”
想了想,她又补了一句。
“告诉她,把村里的鸡蛋和鸭蛋,转移一半到荒村。粮,一粒也不能落到刘麻子手里。”
——
傍晚时分,马蹄声响。
瘦子骑着一匹瘦马,从柳家坳方向赶来。他翻身下马,没进屋,径直走向河滩。
他站在矮墙后,眯着眼看了看河滩上的三个浅坑,又走到1号坑旁,蹲下身,仔细检查了竹管的接口和封泥。
然后站起身,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跟出来的叶青禾。
“叶姑娘,三个点火坑,各配了几个人?”
“各一个。”
瘦子摇头,竖起两根手指。
“不够。万一点火手出了意外……被流箭射中,或者紧张手抖把火折子弄灭了,那颗雷就成了废土。每个坑必须配两个人。一个专门点火,一个拿盾牌或者木板掩护。死,也得把火点上。”
叶青禾目光微动。
这是实打实的战阵经验啊。
“还有。”瘦子指着矮墙中间那段刚加高的地方。
“河滩上三颗雷炸完,敌人只要不傻,就会绕开弹坑,从两侧往上冲。你们这堵墙最矮的地方,正好对着弹坑两侧,光插木桩没用,得备滚石,砸碎他们的骨头。”
他转过身,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最后一点。天彻底黑透之后,要在河滩边缘点三堆篝火。”
“点火?”赵柱愣住,“那不就成了活靶子?”
“我也不是让你们站在火堆旁啊。”瘦子嗤笑一声,充满了不屑。
“篝火点在滩涂前,人躲在矮墙后,火光照亮的是滩涂。敌人摸黑上岸,一脚踩进光圈里,这样你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而且嘛,做坏事的人本能会避开火光,他们会不由自主地往没火的地方挤,不就正好挤进你们的地雷阵。”
叶青禾静静听完,没有一句废话,直接转头下令。
“按他说的做。赵柱,去后山搬石头,堆在矮墙两侧;阿狗,抱柴火,天黑后去河滩点火。”
瘦子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听劝,手黑,干脆果断。这女人,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夜色降临。
叶青禾找到正在灶间忙碌的赵婶。
“赵婶,带上村里八个老人和六个孩子,往后山撤。荒村那边的地窖已经清理出来了,万一……你可以带着大家往荒村的方向走。”
赵婶停下手里的活,把菜刀往案板上重重一剁。
“我不撤。”老太太转过身,腰间别着那把磨得锃亮的菜刀。
“我守墙东头,跟上回一样。”
“赵婶。”叶青禾语气严肃。
“让你后撤不是逃,是保人。老人和孩子在后山,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一旦前面顶不住,你得带他们往深山里躲,往荒村方向去。”
赵婶沉默了。
她干瘪的嘴唇动了动,眼眶微微发红,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因为她知道叶青禾说得对。
“行。”赵婶拔下腰间的菜刀,“那我把鸭子和蛋都带上。刘麻子想吃肉,做梦。”
叶青禾笑了:“好。”
——
第三天的清晨。
叶青禾站在赵家坪的观察哨上,目光越过枯黄的树林,看向张家湾的方向。
极远处的山脊上,一缕灰烟笔直地升上天空。紧接着,第二缕灰烟在旁边升起。
两道烽烟。
敌踪已现。
与此同时,柳家坳方向的中继点上,瘦子亲手点燃了柴堆,两道烟柱冲天而起,确认了信号。
演练结束,实战开始。
“战备。”
叶青禾走下观察哨,大声宣布。
赵柱抽出腰间的柴刀,大步走向矮墙西头。
赵根和赵贵各自带着一个帮手,滑进了2号和3号点火坑。
阿狗和另一个少年钻进1号坑,将一块厚实的木板顶在头上。
赵婶背着竹筐,筐里装着鸭子和蛋。她带着十四个老弱,排成一列,安静地向后山走去。
临走前,她在灶膛里添了一把硬柴,大铁锅里的鸭蛋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打完了,回来喝汤。”说完,就带着人往后山走去。
入夜。
云层极厚,连一丝星光都透不出来,风从上游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还有隐约的烟味。
叶青禾坐在矮墙上。
河对岸,上游大约两里外的地方,隐隐有火光闪动。
而赵家坪的矮墙前,三堆篝火静静燃烧着,火光照亮了前方五步内的滩涂。
赵柱靠在石头堆旁,脸上的肌肉紧绷着;赵根蹲在坑里,一遍遍用干布擦拭着火折子;阿狗在1号坑里没出声,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河面。
远处山脊上,柳家坳方向没有升起第三道烽烟。
叶青禾将连弩横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弓弦。
她再次抬起头,看向对岸那片浓重的黑暗。
明天天亮,他们应该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