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太后得知沈焘遇刺,忧心如焚,立即前往武安殿探望。
何元征传来的御医已经给沈焘包扎好了伤口,退下去熬药,沈焘原本躺在床上歇息,见到太后进来反倒叫唤了起来。
“阿姐,你再不来看我,就见不到我这个弟弟了。”
他虽是中了箭,可射箭之人力道把控得很好,只是伤口看着吓人,并没有伤及要害,对于他这种皮糙肉厚的人来说,连疼痛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沈太后原本很是担心他,听见他嚎叫声都中气十足,反而没有那么忧心。
“二十年前,你身中数刀还能独自杀出重围,如今却是一点小伤就受不了?”
沈太后见他没有大碍,便也打起趣来。
沈焘知道骗不过她,索性也不装了,直接从床上坐起身。
“阿姐也说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年少时不知畏惧,如今年岁大了,顾虑的事情就多了,怎么可能还能像当年那样。”
当年的沈家军个个骁勇,多少将士上了战场,就没有打算活着回来,誓与敌军拼尽最后一滴血。
沈太后回想起当年也很感慨,“当年富锦桥一战,你不听父亲的命令,独自去取敌将的首级,回营时满身是血,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好肉,连军医都说差点救不活了。”
沈焘听见她提起旧事,只是苦笑,“父亲说我贪功冒进,害死了袍泽,不顾我重伤,还要将我直接处死,是阿姐替我求的情。”
军令如山,不可违抗,可沈焘一意孤行,所带领的一队精锐都陷在富锦桥,沈父勃然大怒,即便见他重伤也不谅情分毫,执意要将他处死。
沈太后在即将行刑的最后一刻赶回军营,以沈家两位长兄已经战死沙场,唯剩沈焘一个血脉为由,央求父亲饶他不死。
后来,沈焘重伤痊愈,沈父才罚了他二十军棍,以示惩戒。
“阿姐,当年你替我求情,我才能留性命,倘若日后,又有人要杀我,你可还会站在我这边?”沈焘试探地问道。
沈太后抬起眼来,看着他,忽而心情沉重,宫中的谣言她不是没有听见。
沈焘与何元征一同在京郊遇刺,何元征毫发无损,而身怀武功的沈焘却不慎中箭,满宫上下都在猜测是何元征故意所为。
沈太后虽然心疼弟弟,却也不至于昏聩,“云阳王行事向来沉稳,绝不会无缘无故派人行刺,此事并非他所为。”
沈焘的眼神落寞下来,“那要是皇帝呢?要是皇帝要杀我,阿姐会帮谁?”
“说什么胡话!”沈太后斥道,“皇帝好端端的,为何要杀你?我们沈家满门忠烈,父亲与两位兄长都已捐躯,你替大庚在南沂守了二十年,如今太平安定,不求你丰功伟绩,只要在南沂安安稳稳的,沈家后代都能沐受恩泽。”
沈焘看着自己的姐姐,从前披战甲,持长枪,英姿飒爽的女将,如今早已褪去了年轻的明媚轻扬,一身黑衣沉沉,将人压得了无生气,显得格外陌生。
先帝去后,她潜心苦修,搬入了永福殿不与何清嘉相见,沈焘本以为,她会厌恨了皇家,甚至厌恨何清嘉。
可如今看来,她到底已经成了何家妇,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为了他顶撞父亲的阿姐。
沈太后见沈焘许久不说话,便道:“如今你受伤,该让临溪前来侍奉才是,他怎么还不到华京,我派人去找找。”
“不用了,阿姐。”沈焘回绝道,“一点小伤,不至于兴师动众的。”
既然沈太后不与他们同站一边,有些事情她知道得越少越好,就连沈临溪的行踪,也不能让她知晓半分。
他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坚毅,“阿姐先回去吧,过两日便是你的寿辰了,该回去好好准备准备了。”
……
太后寿辰当日。
礼部本要将寿宴办得奢靡,可临到关头,册子呈到太后面前一看,多年不沾荤腥的太后脸色都沉了。
即刻让礼部减去多道名贵菜肴,又将各处环节压低了规制,才让这寿宴看起来没有那么荒唐。
满朝文武皆入宫庆贺,江雪澄在宫前落轿,便见陆旻与陆云明在前面下了马车。
“大人,云明。”她高声叫了两声。
陆旻转过身,见她笑得明媚,“从前赴宴,可没见你如此高兴过。”
江雪澄闻言方知自己有些失态,立马将笑容收敛了些许。
陆云明忍不住打趣,“她嘛,自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陆云明边说边往江雪澄身边凑,江雪澄知道他在调侃自己与纪青飏的事情,一把将他推开。
“我是在想,你前两日拿到江府的好酒已经喝完了,今日定要再跟你讨要几瓶。”
陆云明依旧爱开玩笑,“酒喝得那么快,你家该不会进了一只会喝酒的老鼠吧?”
江雪澄瞪了他一眼,“我家有老鼠,那你可要小心,以后别来登门了。”
“区区老鼠而已,我怕他作甚?”陆云明笑道,“他若要喝,我便陪着他喝,只是你见了莫要恼了。”
陆旻没有心情听他们两人打哑谜,直接走进宫门。
陆云明虽没停下跟江雪澄打趣,却也十分自觉地跟着陆旻走了进去。
一路上,宫婢内侍往来匆匆,皆为了寿宴而奔忙,看样子,礼部虽然已经节制,可这寿宴还是办得十分高调。
“这礼部在寿辰上大操大办,究竟是要讨太后欢心,还是要讨沈家欢心?”陆云明揶揄地道。
江雪澄一边走,一边说道:“太后和沈家高兴不高兴暂且不知,我看圣上多半不高兴。”
陆旻听到她这样说,倒是疑道:“为何圣上会不高兴?”
江雪澄解释道:“往年太后寿辰,沈国公不归京,圣上去永福殿贺寿,都会被拒之门外,可今年,沈国公早早便说要来给太后祝寿,太后也出了永福殿,任由礼部筹办寿宴,如此喧闹并非太后所喜,却能给足沈家颜面,这寿宴看着并非圣上为母亲所设,倒像是太后为沈家的体面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