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镇国公府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小世子的卧房灯火通明。
艾草水在铜盆里冒着滚烫的白汽,雄黄粉在碟子里堆成一小座黄澄澄的尖丘,新瓦罐搁在床尾,罐口朝上,罐底铺了一层烧红的炭灰。
罗太医站在床头打下手,手里攥着镊子,手心里全是汗。
镇国公站在床尾,双手背在身后,指节攥得发白,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目光从没离开过孙儿的脸。
江婉鱼把金针一字排开在床头案上,一共七根,三长四短,针尖在烛火底下泛着冷光。
她先用艾草水浸了布巾,敷在小世子后颈风府穴周围,等到那一小片皮肤泛出潮红,才拿起第一根长针,在雄黄粉里蘸了蘸,轻轻捻入穴位。
小世子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但人始终没醒。
第二根针入下关,第三根入神门,三针下去,小世子蜷缩的四肢慢慢舒展开了一些,可紧接着,他的肚子就开始鼓了起来。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腹腔里面顶了起来,从左到右游了一圈,停在他肚脐上方三寸的位置,鼓出一个核桃大的包,皮肉底下隐隐蠕动着的东西,轮廓变得清晰可见。
小世子的身体骤然弓起来,嘴角溢出白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罗太医的镊子差点掉了:“江姑娘——”
“别慌。”
江婉鱼按住那个鼓包上方的皮肤,拇指用力往下压了一寸,那鼓包猛地一缩,又弹起来,往右肋方向窜。
江婉鱼指尖发力,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右肋边缘,她两指一合,硬生生把鼓包逼回了原位。
这孩子的身体颤抖得厉害,镇国公则咬紧牙关在一旁悄悄红了眼,他可怜的孙儿,小小年纪便要遭此磨难,可他却什么都帮不上。
“国公爷,”江婉鱼没回头,声音紧绷,“您过来按住他膝盖,别让他蹬腿,罗太医,把瓦罐端到床头来。”
镇国公一步跨到床侧,两只大手按在孙子瘦得像柴棒的膝盖上,掌下那两条小腿在剧烈颤抖,骨节咯咯响,罗太医把瓦罐端到床头,罐口对准男孩的脸侧,一股热浪从炭灰里扑出来。
江婉鱼从案上取了第四根针,比前三根都长,针尾系了一根红线。
她把红线绕在自己左手小指上,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将针扎入那个鼓包顶端,入针一寸,那鼓包像被捅了的蜂窝一样猛地炸开,小世子的身体弹了两下,被镇国公死死按住,他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紧接着一股黑紫色的血线从针孔里涌出来,腥臭味瞬间灌满了整间屋子。
罗太医差点呕出来,好在他忍住了。
江婉鱼没停,右手捻着针尾缓缓往外抽,那根红线在她小指上绷得笔直。
随着针身一寸一寸退出,一股细如发丝的暗红色虫影从针孔里被拖了出来,虫头钻出皮肤时,小世子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虫身紧跟着往外窜,细如发丝足有两寸长,浑身裹着粘液,在烛火下泛着暗红的光。
那虫子顺着红线就要往江婉鱼小指里钻,众人见状,心头大骇。
江婉鱼眼疾手快地捏住针身,用了巧劲,将红线一抖,就把那虫子弹进了瓦罐里。
虫身摔在炭灰上,发出“滋”的一声,蜷成一团拼命挣扎。
江婉鱼立即端起碟子里的雄黄粉,对着瓦罐一股脑倒了进去,黄粉盖住虫身,那东西的挣扎越来越慢,最后烧成一小撮焦黑的灰烬,粘在罐底。
她把瓦罐盖子扣上,搁远了,才松出一口气,紧接着又把那七根银针一根一根收回来,擦了血迹,在烛火上烧过,才包进皮夹里。
此时,小世子的肚子也无异状,他呼吸从急转缓,胸口起伏也渐渐平稳起来。
他嘴角的白沫已经干了,面上那股蜡黄色淡去了一层,透出底下一点薄薄的肉色。
镇国公的手还按在孙子膝盖上,没有松开。
他低着头,看着孩子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心疼不已,转头去看江婉鱼,一开口,声音竟比方才哑了许多。
“江姑娘,我孙儿肚子里钻出来那东西都处理干净了?”
事到如今,他心里仍记着江婉鱼说过蛊虫不止一条的事。
“放心吧,已经处理干净了。”
说完,便将一枚雷击木雕刻的护身符递了过去。
“这是护身符,比普通符纸效果更好,戴着可保平安,还能帮他挡三次灾,此为雷击木所制,乃至阳之物,克一切阴邪之物。”
江婉鱼顿了一下,又道:“国公爷,你这孙子平日里身子也不大好吧?”
此话一出,镇国公神色凝固了一下,很快又回过神来。
“江姑娘说的没错,当年我这孙子不足月就出生了,自小身子就比别的娃娃孱弱些,府医和太医都看过,说是娘胎里不足,不知江姑娘能否帮我孙子调理一下身子?”
“当然,不过这事急不得,先让小世子好生休息吧,明日我过来再细瞧瞧。”
镇国公见江婉鱼起身,忙对边上的管家道:“快去送送江姑娘和罗太医!”
“不用了,侯府的马车在外头,国公爷身上有旧伤,今日不如早些歇息吧,明日我来也帮您一道看看。”
镇国公让管家出来送人,到了门口,江婉鱼瞧见薛寻之站在一旁,在他脚边是一条被截成两段的长虫。
“怎么回事?”
江婉鱼上前,盯着地上的东西看了两眼。
这不是普通长虫,约莫只有二十寸,通体是红黑色的花纹,伤口处看到有淡淡的阴气,这东西是蛊,而且还是吃过阴物的蛊。
“方才我听见声音,见这东西爬墙,觉得有些奇怪,想靠近看清楚,这东西却转头就要咬我脖子,我便斩了它。”
罗太医也跟着上前瞧了一眼,心中大惊,这东西一看就有毒!
“你没碰这东西吧?”
薛寻之迟疑了一下,江婉鱼见他如此,忙上前查看他的双手。
柔软的触感让薛寻之有些不知所措,他想抽回自己的手,耳边却传来江婉鱼的声音。
“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