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车开进林家沟时,天已经擦黑。
林海生几乎是车刚停稳就跳了下去。
“爹!”
院门被推开。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快步出来,脸上全是疲惫。
“海生?”
林大山看见儿子,眼圈一下红了。
“你咋真回来了?”
“妹妹都不见九天了,我能不回来?”
林海生顾不上多说。
“有消息没有?”
林大山摇头。
“没有。”
随即像突然想起什么,他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
“但我今天收拾小满屋子,发现这个。”
林海生打开纸。
只看一眼,脸色便变了。
“哥,我看到她带走的,不是第一个姑娘。”
院子里瞬间安静。
许知微接过纸条。
纸是普通作业本撕下来的。
字写得很细。
最后那个“娘”字收笔很急,像写的时候时间并不充裕。
“是小满的字吗?”
“是。”
林海生回答得毫不犹豫。
“她给我写过信,我认得。”
林大山急道:“这是什么意思?”
“谁带姑娘走了?”
“她是不是早知道要出事?”
林海生也急了。
“爹,你先别问。”
“屋里东西动过没有?”
“没敢动。”
林大山指向西屋。
“我就是扫床底下的时候发现那张纸,其他东西还在原处。”
许知微看向裴砚舟。
“先看看房间。”
林小满的屋子不大。
一张木床,一口旧箱子,窗边摆着书桌。
桌上还有半截铅笔和一本翻旧了的语文课本。
许知微没有急着翻东西。
先看房间整体。
被子叠得很整齐。
衣服少了多少,林大山已经记不清,只知道一件蓝外套和两双袜子不在。
七块三毛钱也少了。
最奇怪的是那块新买的花布。
确实在床底下。
叠得整整齐齐。
不像随手掉进去的。
许知微蹲下看了片刻。
“叔,这块布是谁先发现的?”
林大山一愣。
“我。”
“什么时候?”
“小满失踪第二天。”
“当时在床底什么位置?”
“靠里。”
“你确定是这块?”
“确定。”
林大山拿起来。
“这是她说要给自己做件新衬衫的,红底小白花,村里就她买这个。”
许知微摸了摸布。
边角处沾着一点干泥。
“她失踪当天,镇上下过雨吗?”
林海生立刻道:“下午下过一阵。”
“她从供销社出来以后,布应该随身带着。”
“如果当天回过家,这块布带泥很正常。”
林大山猛地抬头。
“可她没回来啊。”
“你确定?”
“我在家等到半夜!”
“中间一直没离开?”
林大山愣住。
“傍晚去过一趟村口。”
“听说有人从镇上回来,我去问了。”
“多久?”
“半个多钟头。”
屋里没人说话。
也就是说,林小满有可能在那段时间短暂回过家。
拿走衣服和钱。
留下花布。
又离开。
“那她为什么不等我?”林大山声音发颤。
“也不跟家里说?”
许知微看向那张纸条。
“因为她可能觉得自己没有时间。”
林海生脸色一变。
“她是追着那个女人去的?”
“很有可能。”
纸条里用的是“她带走的”。
说明林小满见过一个女人带姑娘离开。
而且不止一次。
“她要是怀疑有人拐人,为什么不去派出所?”林大山急得声音都变了。
“十六岁的小姑娘未必能判断这么严重。”
许知微道:“她可能只是觉得不对,想先看看。”
“也可能她认识其中某个姑娘。”
裴砚舟问:“村里最近还有女孩失踪吗?”
林大山摇头。
“我们村没有。”
门外忽然有人接话。
“林家沟没有,隔壁赵庄有。”
几个人同时回头。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站在院门口。
正是失踪当天和林小满一起赶集的刘婶。
她脸色不太好。
“赵庄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一个多月前说是去外地做工。”
“家里人还高兴,说她跟着熟人去县城纺织厂了。”
“可直到现在,一封信都没回来。”
林海生立刻问:“谁带走的?”
“也是个年轻女人。”
刘婶想了想。
“短头发。”
“穿蓝褂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这和修自行车的马师傅见到的人一样。
“还有别的吗?”许知微问。
刘婶摇头。
“我就听人说过。”
“对了。”
她忽然想起来。
“小满失踪前几天,还问过我赵庄那个姑娘是不是真进厂了。”
“我说应该是吧。”
“她当时没吭声。”
线索一下连上了。
林小满不是无缘无故跟陌生女人走。
她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人。
甚至怀疑赵庄姑娘所谓“进厂做工”有问题。
林海生脸色发白。
“她想自己查?”
十六岁。
胆子不大。
却可能因为看到别人被带走,偷偷跟了上去。
许知微没有回答,转而问刘婶:
“镇上那个短发女人,你见过几次?”
“赶集的时候见过两回。”
“她干什么的?”
“不清楚。”
刘婶皱眉。
“不过她总跟年轻姑娘说话。”
“说县里有厂招女工。”
“包吃住,一个月还有二十多块工资。”
林大山腿一软,扶住了桌角。
“这不是骗人吗?”
七十年代,一个正式厂子的女工岗位绝不可能这样在集市随便招人。
更不可能只盯着十几二十岁的姑娘。
裴砚舟神色已经沉下来。
“这事必须马上联系qh县公安。”
许知微却继续看着房间。
如果林小满只是临时跟踪,不会特意拿衣服和钱。
除非她后来又回来过一次。
并且已经知道自己可能要离开镇子。
她重新看向桌上的语文课本。
书页里夹着一张公共汽车票。
青河镇到qh县城。
日期正是林小满失踪当天。
下午五点二十。
林海生呼吸一滞。
“她上了去县城的车。”
许知微把车票递给裴砚舟。
“而且回来拿过东西。”
“她不是在镇上直接失踪。”
“最后出现的地方,应该是qh县城。”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村支书满头大汗地冲进来。
“林大山!”
“县公安那边刚打电话到公社!”
“他们查到赵庄那个姑娘了。”
林海生立刻上前。
“人在哪?”
村支书喘着气,脸色却很难看。
“人没找到。”
“但县城汽车站的售票员认出那个短头发女人。”
“她这几个月,已经带着至少四个年轻姑娘坐过车。”
“每一次买的票,都是同一个地方。”
许知微问:“去哪?”
村支书咽了口唾沫。
“临海县。”
“北平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