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射船切过珠江口。
VIp舱里,三个人各占一角。马军守在舱门外。
陈伟霆靠在窗边,手肘撑着扶手,右手捏着一根没点的雪茄。他的目光越过自己的膝盖,落在对面。
仙蒂窝在李彦祖的肩膀上,眼睛闭着,呼吸平稳。左手腕的铂金链子垂在李彦祖的袖口上,蓝宝石坠子一晃一晃。
那条链子。陈伟霆认得出来,蒂芙尼定制款,市面上买不到。
他的视线又移到两人之间的距离——不,没有距离。仙蒂整个人贴在那年轻人身上,姿态放松得过分。不是第一次靠这么近的人,才能睡成这样。
陈伟霆把雪茄放回口袋。
“李sir。”
李彦祖睁开眼。
“仙蒂昨晚没回家。”陈伟霆的声音很平,陈述句,不是问句。
李彦祖回视他。
仙蒂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没动,继续装睡。呼吸频率已经从每分钟十四次飙到了二十次。
“我知道。”李彦祖说。
三个字。没有解释,没有辩驳,甚至没有一丝心虚。
陈伟霆沉默了很久。船舱外的引擎嗡鸣声填满了空白。
“你今年二十三。”
“是。”
“她刚满十八。”
“昨天满的。”
陈伟霆终于把视线从女儿身上移开,正面看着李彦祖。
这张脸太年轻了。二十三岁,皮肤上连一条皱纹都没有。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他见过的所有六十岁的政客都要深。
一个小时前,这个年轻人坐在崩牙驹对面,用一张五亿本票和一手通天的赌术,把十亿现金从新义安话事人嘴里撬了出来。
面对十几支枪,心跳都没变过。
“我做了二十年议员。”陈伟霆把身体往后靠了靠,“见过很多年轻人。有野心的,有手段的,有背景的。但没见过一个,三样都占齐。”
李彦祖没接话。
“你那五亿,不是警察的薪水攒得出来的。”陈伟霆竖起一根手指,“我不问来路。但你得告诉我一件事。”
“你说。”
“我女儿,在你这里,是什么位置。”
仙蒂的手指微收紧,攥住了李彦祖的袖口。装睡已经装不下去了,但她不敢动,更不敢出声。
李彦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肩上的那颗脑袋。
“浅水湾那晚我说过。”他重新抬起头,目光对上陈伟霆,“能站在我旁边的人,不是女朋友。”
陈伟霆的手指停了。
“她是我要娶的人。”
仙蒂的眼睛猛地睁开。
她抬起头,对上李彦祖的侧脸。他没有看她,视线依然平静地落在陈伟霆脸上。但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覆在了她攥紧袖口的那只手背上。
掌心干燥,温热。
仙蒂的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涨满了热意。她用力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陈伟霆看着女儿那副死也不撒手的样子,胸腔里那口堵着的气,终于泄了出来。
他活了五十二年,历经三届港督更迭,在立法局的刀光剑影里全身而退。他什么没见过。
但他没见过自己的女儿,在一个男人面前,卑微成这样。
也没见过一个男人,能让他陈伟霆在一天之内,欠下还不清的债。
沉默持续了整三十秒。
“二十三岁。”陈伟霆终于开口,语气里多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苦笑,“我二十三岁的时候还在跑选举拉票,连区议员都不是。”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李彦祖面前。
没有伸手。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和浅水湾那晚一样的位置,但力道重了三倍。
“下周三的马会。”陈伟霆低下头,看着还在假装镇定实则耳朵通红的女儿,“你跟我一起去。不是客人的身份。”
李彦祖抬眼。
“是我陈伟霆未来女婿的身份。”
仙蒂终于绷不住了。
她一把抱住李彦祖的手臂,脸埋进他的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哭得没声,眼泪打湿了高定西装的布料。
陈伟霆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根雪茄。
这次他点上了。
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透过那层灰白色的烟雾,他看着窗外逐渐清晰的港岛天际线。
新的时代即将落地。
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人站在女儿身边、站在陈家身后,那就选一个最狠的。
狠到连崩牙驹都啃不动的那种。
“到了。”马军的声音从舱门外传来。
船靠岸。上环码头。
仙蒂擦干眼泪,挽着李彦祖的手臂走出VIp舱。阳光打在她脸上,鼻头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陈伟霆走在后面。
三人走到码头出口,两辆车已经等在那里。
陈伟霆拉开自己那辆车的门,回头看了一眼。
“仙蒂。”
“嗯?”
“回家。”
仙蒂瘪了瘪嘴,但看了一眼李彦祖的表情后,乖乖松开了手。
“周三见。”李彦祖对她说。
仙蒂点了点头,退后两步,转身钻进父亲的车里。
车门关上前,她又探出头。
“阿祖。”
“嗯。”
“你说的那句话——要娶我那句——你不许反悔。”
李彦祖看了她一眼。
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仙蒂看懂了,一把把车门拉上,在车窗后面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陈伟霆的车率先驶离。
李彦祖站在码头,海风吹动他的衣摆。
李彦祖上车。
马军发动引擎。
“老板,去哪?”
“去童氏银行。”李彦祖闭上眼。
平治汇入车流,驶向西九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