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昆吃饱喝足,从饭馆出来时已经下午三点多了。
天色有些阴沉,但还没全黑。
他站在街边,回想了一下刚才跟店小二打听的信息——
傅家甸的几条街,那是滨城的药材集散地,大大小小的药堂、药栈都聚在那一片。
他打算先去踩踩点,摸摸行情,明天一早好直接下手进货。
他沿着街道往傅家甸的方向走,正琢磨着路线,路过一处门脸时,
一股裹着水汽和肥皂味的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暖烘烘的气息。
他脚步一顿,抬头看去。
门脸上方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清河池”。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的刚洗完澡,脸上红扑扑的,头发还湿着,裹着棉袄急匆匆地钻进寒风里;
有的则是刚来,缩着脖子掀开棉帘子往里钻。
陈昆站在门口,愣愣地看了两分钟。
多久没泡澡了?以前在老家的时候,隔三差五就得去澡堂子泡一泡,搓一搓,那才叫过日子。
穿到这边来之后,条件有限,顶天了就是烧盆热水擦吧擦吧。
“走,必须搓个澡。”他下定决心,一掀棉帘子,走了进去。
门帘一掀开,一股热浪裹着水汽扑面而来,与外边的天寒地冻简直是两个世界。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掌柜,见有人进来,连忙起身招呼,态度很是客气:“先生,洗澡啊?是大池子还是单间?”
“单间。”陈昆想都没想。
这年头的卫生条件,让跟不认识的人共用一池水,他膈应。
单间虽然贵点,但清净自在。
“单间多少钱?干不干净?”
“您放心,绝对干净!每客一换水,伙计们都仔细擦过的。”
掌柜的笑眯眯地道,“单间五毛,送一壶茶水。搓澡另算,两毛。”
陈昆从怀里掏出一块大洋,往柜台上一搁:“来个干净的单间。等我泡好了,叫搓澡师傅上来。茶水给我来壶上好的茉莉花。”
掌柜的接过银元,眼睛一亮,连忙从柜底下摸出一把拴着木牌的钥匙,
双手递过来:“好嘞!您楼上右转,甲子二号房。
搓澡您安顿好了喊一声,我让师傅上去。保管干净,都收拾好了!”
陈昆接过钥匙,顺着窄窄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楼梯间装着电灯,但灯泡功率不大,光线昏黄,映得走廊里影影绰绰。
隐隐能听到两旁的单间里传出的说话声和水声,隔音不算太好。
他顺着门牌找过去,果然看到了“甲子二号”的木牌。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潮气和热气的暖意扑面而来。
隔间不大,里外两进。
外间有个木柜子和一个架子,可以放衣物和随身物品。
往里走,是一张窄窄的榻,上面铺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毛巾。
再往里推开一扇门,是一个三尺见方的小池子,水泥砌的,贴着白瓷砖,水龙头是黄铜的,擦得锃亮。
池子里已经放好了热水,蒸汽袅袅升腾,墙壁上挂着一层温润的水垢,看得出这间池子确实常用,也常清洗。
这时候伙计送茶上来,敲门声响。陈昆让伙计进来放下茶壶。
陈昆反手关上门,三两下脱了衣服,挂在柜子里。
他身上没什么贵重物品——值钱的东西都收在洞府里。
赤条条地走到池边,先伸手试了试水温。
微微有点烫。对普通人来说可能需要适应一下,但对他来说,正好。
他慢慢地沉进水里,热水漫过肩膀、胸口,直到只露出一个脑袋搭在池沿上。
“哎——我操,舒服——”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从穿越到现在,他就没这么舒服过。除了……咳,除了某些特定时刻。
但那种舒服和这种舒服不是一回事。
这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松弛,是连日奔波、厮杀、赶路积累下来的疲惫,在热水的浸泡下,一点一点地融化、消散。
骑骡子颠了两天,骨头都快散架了,这会儿泡在热水里,感觉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筋都在慢慢舒展。
他闭上眼,什么都不想,就这么静静地泡着。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泡得浑身发软,懒洋洋地抬起手,往胳膊上一搓——好家伙,泥卷子都下来了。
“该搓了。”他正想着要不要喊人,门口适时传来了敲门声。
“先生,搓澡不?”一个略带山东口音的声音问道。
“来来来,赶紧进来。”陈昆从池子里爬起来,浑身冒着热气。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穿着短裤,裤腿挽到膝盖,露出一双被水汽泡得发白的小腿。
他手里拎着一条搓澡巾,肩上搭着一条干毛巾,瘦瘦的,但看着精干。
“先生泡好了?您躺榻上,我给您搓。”老头说话带着明显的山东口音,嗓门不大,透着股实在劲儿。
陈昆从池子里出来,也没啥不好意思的,先喝了几口茶水,就往那张窄榻上一趴。
榻上铺着毛巾,但刚从热水里出来,乍一接触到空气,还是觉得有点凉飕飕的。
老头把搓澡巾套在手上,提起一瓢热水,先往他背上泼了一瓢,让皮肤湿润起来。
然后,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带着适中的力道,开始在他背上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搓动起来。
搓澡巾有些粗糙,但老头的手法老练,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卡在“有点疼但很舒服”的那个临界点上。
随着老头的动作,一条条灰白色的泥卷开始从皮肤上脱落。
老头一边搓,一边随口搭话:“少爷,您这身上的泥儿可不少啊。
不过瞅您这皮肤,白净着呢,不像干粗活的人,咋积了这么多泥?”
陈昆趴在榻上,哼哼着应付:“嗨……出门赶了好几天路,风餐露宿的,哪有条件好好洗洗。”
在东北洗澡,不搓澡等于白洗。
这句话是刻在当地人骨子里的信条。
老头给他搓了个全套——先搓后背,再搓胳膊,然后是腿,正面,连脚趾缝都没放过。
搓完一遍,用热水冲掉身上的泥垢,换了条干毛巾,又打了一遍皂角水,搓出细密的泡沫,再冲两遍。
等老头最后一遍热水冲完,陈昆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
那种从里到外的干净,让他忍不住长舒了一口气。
他正要坐起来,老头又道:“少爷,要不敲个背?刚搓完,敲一敲,舒筋活血。”
“敲!”陈昆想都没想,“敲!”
“敲背不贵,一毛钱。”
“我差那一毛钱吗?”陈昆继续趴着,“给我敲舒服了。”
老头应了一声,双手握拳,开始在他背上不紧不慢地敲打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节奏分明,力道透过皮肉,直达骨头,敲得他整个脊背都酥酥麻麻的。
老头显然是个老手,时不时还专挑几个穴位下手,拇指按压,指节顶揉,酸胀过后便是一阵通透的舒畅。
陈昆被敲得迷迷糊糊,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啥时候能有个专属的人,天天给他搓澡按摩就好了?
这年头也没个洗浴中心,搓澡的都是老大爷。
他上辈子去洗浴中心,一百三十八就有穿黑丝的小姐姐给你按摩踩背……啧,不能想,想多了容易犯错误。
“好了少爷,您歇会儿再走,外面风大,别受了风。”老头拍了拍他的肩膀,收工了。
陈昆翻了个身,长长地舒了口气,浑身上下透着一种彻底放松后的慵懒和满足。
他坐起来,伸手去够衣服——借着毛巾的遮掩,他从洞府里摸出一块银元。
“来,老爷子儿,赏你的。”
老头接过银元,低头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一块大洋!他搓一天的背,加上工钱,也不一定能挣到一块大洋!
他那张被水汽泡得发白的脸上,皱纹瞬间舒展开来,笑得合不拢嘴,连连鞠躬:“哎哟喂!谢谢少爷!谢谢少爷!您歇着,您慢慢歇着,不着急!”
说完,他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陈昆没有急着穿衣服。他找了块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闭上眼,默默地运转了一遍《饕餮噬灵诀》。
刚刚泡完澡,气血通畅,毛孔舒张,灵力的运转也比平时流畅了许多。
他能感觉到丹田内的灵气在缓缓流淌,滋润着四肢百骸。
他又试着运转了一下《饕餮炼体诀》中炼胃的法门。
中午吃的那一桌子“全胃宴”,此刻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
虽然没有明显感觉到胃部变强,但消化能力的提升是实打实的——
那么一大桌子菜,换做普通人,晚饭都不用吃了,可他现在已经又有点饿了。
“这功法……练下去怕不是要变成饭桶。”他嘀咕了一句,站起身来开始穿衣服。
换好那身新买的藏青色棉袍,对着墙上那面模糊的镜子整了整衣领。
镜子里的年轻人干净清爽,脸色红润,跟几个小时前那个灰头土脸的赶路人判若两人。
他推开单间的门,顺着走廊往外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膀大腰圆,穿着一件锦缎面的棉袄,一脸横肉,肤色黝黑,走路带着一股横晃的劲儿,甩着膀子,仿佛整条走廊都是他家的。
走廊其实不算窄,两个人靠靠边儿、点个头就能错过去。
但那人走在中间,丝毫没有让的意思,陈昆也没打算惯着他——他刚洗完澡,心情正好,但不代表他脾气好。
两人肩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陈昆纹丝不动。那人反倒被撞得晃了一下。
“你瞎呀!”那人站稳后,立刻瞪起眼睛,张口就骂。
陈昆愣了一下。他好好走着,这人自己横着膀子撞上来,还反过来骂他?
他都有多久没遇到过这么嚣张的人了?
在河通县,他低调做人;在彬县,他是黑夜里的杀神。
但此刻站在澡堂走廊里的他,只是一个刚洗完澡、穿着新棉袍、心情不错的年轻人。
“哎呦,兄弟,对不住对不住。”陈昆脸上堆起笑容,语气和气,“刚洗完澡,舒服迷糊了,没注意。抱歉啊。”
那人见他赔了不是,反而更来劲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里骂骂咧咧:“操,下次走路长点眼睛!爷今天心情好,不然高低卸你一条腿!滚犊子!”
说完,他拿着钥匙牌,大摇大摆地往里走。
陈昆站在原地,脸上还挂着那副和气的笑容,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他目送着那人走进走廊深处,看着他在甲子一号房门口停下,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
有点力气,有点背景,或者只是单纯地习惯了横行霸道,就觉得全世界都得让着他。
放在以前,他可能笑笑就过去了。但现在?
陈昆左右看了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滋滋作响,隔音的木板墙挡住了各个单间里的水声和说话声。
这年代没有摄像头,没有目击者,没有尸体,就没有事儿。
他转身,轻手轻脚地跟了过去。
甲子一号房的门虚掩着,那人刚进去,正在解棉袄的扣子。
陈昆推开门,闪身而入。
那人听到门响,下意识地回头——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只急速放大的、灰白色的骨锤。
“噗。”
一声沉闷的、如同砸在厚皮革上的声响。
那人眼睛都没来得及瞪大,身体便软软地瘫了下去,额头上渗出一缕暗红。
陈昆低头看了看,骨锤上沾了点血,不多。
他面无表情地拎起那人的后脖领,像拖一袋土豆一样,心念一动,将他扔进了洞府的分解窟里。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整理了一下衣领,走出甲子一号房,留下钥匙,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依旧空无一人。
他走下楼梯,经过柜台时,掌柜的还笑着跟他打招呼:“先生洗好啦?舒服不?”
“舒服,非常舒服。”陈昆笑了笑,掀开棉帘子,走进了滨城冬月的寒风中。
外面天已经黑了。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灯光映在积雪未融的街道上。
他站在澡堂门口,呼出一口白气,抬头看了看夜空。
“以前让人欺负够了。
现在,谁再跟我横,就让他成为我进阶的资粮。”他低声自语了一句,拢了拢棉袍的领子,转身朝着傅家甸的方向走去。
身后,清河池的招牌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灯光透过棉帘子的缝隙漏出来,温暖而安宁。
没有人知道,就在刚才,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二楼最里面的单间里,悄无声息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