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走!”
带路的青衣弟子捏着鼻子,用衣袖在脸前拼命扇风,头也不回地朝广场西侧走去。
那架势,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三个活人,而是三坨行走的腐肉。
墨玄、冷月、张霸王三人这才从“竟然真的到了凌云剑宗”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赶紧背起包裹,小跑着跟上。
他们这一动,味道更浓郁了。
那是怎样的一种味道啊——汗臭、泥腥、草汁、霉味、野兽粪便残留的微妙气息,再加上一个月没洗澡发酵出的独特“人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复合型气味。
所过之处,路过的弟子纷纷掩鼻侧目,有的甚至直接绕道而行。
“那三个是什么玩意儿?”
“难民吧?怎么跑到宗门来了?”
“我的天,这味道……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
窃窃私语声传入耳中,三人的脸涨得通红。
张霸王低着头,小声嘟囔:“我们也不想这么臭啊……”
可他们没办法。
一个月风餐露宿,能找到水喝就不错了,哪还顾得上洗澡?
衣服破了只能补,脏了……就当没看见。
青衣弟子走得飞快,几乎是在小跑。
他只想赶紧把这“三坨行走的污染源”交出去,然后回去好好洗个澡,换身衣服——他觉得自己的道袍已经被“污染”了。
穿过白玉广场,绕过几座巍峨的大殿,眼前的景象渐渐变了。
如果说刚才经过的那些地方是“仙境”,那么眼前这片区域,就是“人间”——而且还是不太富裕的人间。
杂役部位于凌云剑宗西侧,背靠一座矮山,前面是几片药田。
建筑大多是木屋或石屋,低矮简陋,与刚才看到的那些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殿宇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过,这里虽然简陋,却异常整洁。
地面是夯实的黄土,扫得干干净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木屋虽然老旧,但窗明几净,门前还种着些花草。
石屋更是规整,墙壁用石块垒得严丝合缝,屋顶的青瓦片片整齐。
最让三人吃惊的是这里的人。
杂役部的弟子穿着统一的灰色短打,虽然料子普通,但洗得发白,补丁也打得整整齐齐。
他们各自忙碌着,有的在药田里除草,有的在劈柴,有的在挑水,有的在晾晒衣物……动作麻利,井然有序,整个区域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
但这份烟火气,在三人踏入的瞬间,被打破了。
“嘶——”
“什么味儿?”
“我的妈,这……”
正在忙碌的杂役弟子们齐刷刷停下动作,抬头看向三人,然后同时露出震惊、困惑、以及努力忍笑的表情。
那青衣弟子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在逃。
他带着三人穿过一排木屋,来到一片鱼塘前。
鱼塘不大,水还算清澈,能看到几条肥硕的鲤鱼在游动。
塘边有棵歪脖子柳树,树下坐着个……嗯,不太好形容的人。
那是个老头。
之所以说“不太好形容”,是因为他浑身上下,从头发到脚趾,都透着一股“随性”的气质。
头发是花白的,但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式,像一团被猫抓过的乱麻,有几绺还倔强地翘着,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胡子也是花白的,长到胸口,上面粘着些可疑的碎屑——可能是食物残渣,也可能是鱼饵。
他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长袍,袖口磨成了流苏,衣襟上沾着油渍、泥点、以及各种不明污渍。
脚上趿拉着一双破草鞋,露出黑乎乎的脚趾。
此刻,他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
鱼漂一动不动,他却看得津津有味,仿佛那不是鱼漂,是绝世美人。
青衣弟子走到他身后三步处,停下,捏着鼻子,声音闷闷的:“洛长老。”
老头没反应。
“洛长老!”青衣弟子提高音量。
老头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但眼睛很亮的笑脸:“哦,是小李啊。什么事?”
“这三个人,”青衣弟子指了指身后,“是太上长老带来的。麻烦您先安排住处,明天再带他们去测灵殿。”
“哦。”
洛长老应了一声,然后又转回头,继续盯着鱼漂。
青衣弟子如蒙大赦,对三人说了句“你们在这等着”,然后飞快地转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逃离了现场——他实在受不了了,再待下去,他怀疑自己会当场晕厥。
留下三人站在鱼塘边,面面相觑。
等吧。
这一等,就是一炷香的时间。
洛长老的钓鱼技术……实在不敢恭维。
鱼漂动了三次,他提了三次竿,次次都是空钩。
但他丝毫不气馁,每次重新挂饵都兴致勃勃,仿佛刚才空钩的不是他。
终于,在第四竿时,鱼漂猛地沉了下去。
“来了来了!”洛长老兴奋地喊,手忙脚乱地提竿。
一条巴掌大的鲤鱼被提出水面,在空中拼命摆尾。
“哈哈哈!钓到了!”
洛长老像个孩子似的笑起来,小心翼翼地把鱼取下,放进旁边的木桶里。
直到这时,他才仿佛刚发现身旁还有三个人。
他转过身,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然后眼睛慢慢瞪大了。
洛长老的眼神很复杂。
先是惊讶——在凌云剑宗,居然还有比他还邋遢的人?
然后是欣赏——看看这头发,油得能炒菜!看看这衣服,补丁打得毫无章法,简直是行为艺术!看看这鞋子,露出的脚趾头还在调皮地动呢!
最后是狂喜——他放下鱼竿,站起身,搓着手,凑到三人面前,像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
他先凑近墨玄,鼻子抽了抽,然后眼睛一亮。
又凑近冷月,深吸一口气,露出陶醉的表情。
最后凑近张霸王——这是重头戏,他几乎把脸贴到张霸王的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大口。
“啊——”
洛长老发出一声长长的、满足的叹息,仿佛刚才吸的不是一个月没洗澡的体味,而是仙酿琼浆。
“好……好味道!”
他竖起大拇指,“有层次!有深度!汗味打底,泥腥提鲜,草汁增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野兽气息?妙!妙啊!”
三人目瞪口呆。
张霸王结结巴巴:“长、长老……您……没事吧?”
“没事!好得很!”
洛长老哈哈大笑,“卫东带你们来的是吧?有点意思!哈哈哈……那老家伙,越来越会玩了!”
他一边笑,一边拍着张霸王的肩膀——每拍一下,就有一小撮灰尘飞起。
“走!”他大手一挥,“带你们去住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