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老套筒干涩的枪声,生生把万家镇上空拉开了一道口子。
枪口喷出的橘红色火焰还没散尽,镇西土坡后头,两百多个趴在冻土上的汉子,呼吸同时停了一拍。
新兵王根生趴在浅坑里,脸上还淌着那伪军临死前尿出来的温热黄水。
他顾不上擦脸,大拇指死死抠住手里那根削尖的柳木棍,指甲盖翻起了一层白边。
李云龙一脚踹翻地上的伪军尸体,顺手把卡在对方肋骨缝里的九环大刀拔了出来。
带出的血点子甩在干草棵子上,遇着冷风,瞬间结成了暗红色的冰碴。
镇东头大院里推牌九的喧闹戛然而止,几条野狗在深巷里惊恐地狂吠。
漏风了。
李云龙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死人,大步跨上土坡最高处,手里带血的大刀往半空猛地一举。
塞外的寒风灌进胸腔,他把丹田里的气全顶到了嗓子眼,破锣一样的嗓音在万家镇的夜空里轰然炸开:
“二战区长官部铁令!”
“晋绥军358团楚云飞在此!奉命剿灭汉奸!降者免死!”
吼完这嗓子,李云龙猛地一缩脖子滑回坡底。
转头冲着身后的老兵一瞪牛眼,压着嗓子低吼:“愣着等上菜呢!扔手榴弹!把水给老子搅浑!”
新兵顺子反应最快。
他一把扯下腰间的“边区造”,张嘴咬掉拉环,在鞋底上狠狠一磕。
引信“嘶嘶”冒着白烟,他在半空抡圆了胳膊,朝着伪军营区的空地狠狠砸了过去。
“轰!轰!轰!”
七八团黑红色的火球接连炸开。
爆炸的声浪卷着碎石块和黄土,把伪军营房的窗户纸撕得粉碎。
“兄弟们!楚团长有令!杀进去!”
李云龙继续扯着嗓子对着夜空干嚎,蒲扇大的巴掌却死死摁住身旁想要起身冲锋的王根生,咬牙切齿地骂,“都他娘的给老子把脑袋缩裤裆里!谁敢冒头吃枪子,老子活劈了他!”
……
伪军营部,正房内。
李云龙那声中气十足的“楚云飞在此”,顺着破窗户棂钻了进来。
秦锋站在红木炕桌边,手里那把缴获的佐官刀正压在王大虎的黄呢子大衣上,缓慢而仔细地蹭掉刀刃上的血迹。
听到这声吼,他擦刀的动作停了半秒。
“这顺毛驴,脑子转得倒快。”
秦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把刀“喀”地一声推回鞘里。
转过身,左手一把薅住王大虎的衣领,将这百十来斤的活人像拎破麻袋一样提了起来。
右手虎口精准地卡住王大虎脱臼的下颌骨,大拇指往上一托。
“咔吧。”
骨头复位的闷响。
王大虎疼得眼白直翻,喉咙里发出一串漏风的惨哼。
秦锋根本没理会他的死活,偏头看向窗外。
院墙外头,大壮贴着墙根,手里捏着那根烧到了尽头的麻绳。
他死死盯着秦锋从窗户缝里透出的手势,猛地将麻绳最后一点火星,怼进黑陶罐的引信孔里,然后抱着脑袋,像个土拨鼠一样滚进了墙角的烂泥沟。
“轰——!!!”
四声几乎连在一起的闷雷,将伪军营部的地皮生生掀翻!
那四个沙袋垒起的机枪阵地,连同上面盖着雨布的马克沁,被几十斤黑火药和几百块碎生铁片瞬间撕碎。
沉重的马克沁水冷枪管打着旋儿飞上天,又重重砸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砸出一溜刺眼的火星子。
气浪冲开正房的木门,把炕上的炭火盆掀翻。
烧红的木炭滚得满地都是,点燃了地上的碎布头。
王大虎裤裆里的尿水,顺着单薄的白衬裤往下滴,在地砖上积了一小滩骚臭的水渍。
外面有正规军“楚云飞”的号子,院子里有能把重机枪炸上天的恐怖火力。
秦锋弯腰捡起滚落在一旁的铁皮喇叭。
他捏住把手,将冰凉的铁皮喇叭口硬生生怼在王大虎嘴上,铁皮边缘磕破了王大虎的嘴唇,血顺着喇叭沿往下淌。
“喊。”
秦锋的声音,比外面的白毛风还要冷上三分。
王大虎双手哆嗦着捧住喇叭,带血的唾沫喷在生锈的铁皮上,破音的嚎丧在整个万家镇上空回荡:
“别开火!都别开火!我是王大虎!”
“兄弟们,把枪都扔出来!扔到院子里!楚长官饶命啊——”
伪军营房里,那些刚从被窝里爬起来、手还没摸热枪杆子的伪军,听到营长这声变了调的惨叫,再顺着破窗户看看外面炸成平地的机枪阵地,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咣当!哗啦!”
一杆杆老套筒、汉阳造,连同干瘪的子弹袋,被伪军们争先恐后地顺着窗户扔了出来,砸在院子的黄土上,摞成了一座小山。
……
镇西侧,马厩。
张大彪正拿着柴刀,满头大汗地锯着大腿粗的木栅栏。
枪响和爆炸声传来时,他手一哆嗦,柴刀差点砍在自己大腿上。
听到李云龙喊出“楚云飞”的名字,张大彪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往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老李这狗日的,真他娘的损到家了!”
“营长!王营长发话投降了!”
一个老兵压着嗓子喊。
“锯断了!踹!”
张大彪低吼。
四个汉子同时抬腿,狠狠踹在锯开一半的木栅栏上。
“咔嚓!”
木头断裂。
一股浓烈的马粪味、干草味和畜生身上特有的腥热气,像一堵墙一样扑面而来。
月光下,宽敞的马厩里,四百匹膘肥体壮的东洋大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马蹄子在冻硬的泥地上刨着,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大彪的眼睛瞬间红了。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在一匹枣红马结实的脖颈上狠狠摸了一把。
滑溜溜的马毛,带着滚烫的体温。
这可是骑兵营啊!
有了这批马,新一团在这晋西北就算彻底长出牙齿了!
张大彪喉结剧烈滚动,猛地转身,压着嗓子嘶吼:“快!套布套!一根马毛都不许给老子留下!”
两百号二营的汉子如狼似虎地扑进马厩。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布料摩擦的声音。
他们两人一组,一人死死抱住马脖子顺毛,另一人蹲下身,把填满麦秸秆的红灰布套死死绑在马蹄上。
有个新兵绑后腿时,被受惊的马轻轻尥了一蹶子,正踹在肩膀上。
新兵疼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咬着牙没吭一声,爬起来接着打死结。
不仅绑马蹄。
这群穷怕了的八路军,简直像过境的蝗虫。
老兵黑子带人冲进旁边的库房。
墙上挂着的马刀、马鞍,角落里堆着的黄呢子军大衣,连同挂在墙上的半片咸肉,全被扯下来往身上套。
黑子眼睛尖,瞥见马槽里还剩下半块掺了黑豆的饼子。
他一把抓起来,在袖子上随便蹭了蹭灰,直接塞进嘴里,嚼得满嘴黑渣:“娘的,这帮二狗子的马,吃得比老子都好!”
旁边一个老兵更绝,解下腰里的空干粮袋,蹲在地上把几坨还冒着热气的干马粪往袋子里划拉。
“你疯了?捡屎干啥?”
黑子瞪着眼。
“你懂个屁!团长说了,这玩意儿沤一沤能熬硝土造子弹!”
老兵头也不抬,两眼放光地往里装,“这可是吃黑豆拉出来的精料屎!火药劲儿大着呢!”
“营长,套完了!”
“牵!一人两匹!往村外撤!”
张大彪抓起两根缰绳,大步往外走。
四百匹包着蹄子的战马,踩在黄土上,只发出极轻的“噗噗”声。
像一片没有声音的黑云,贴着地皮,悄无声息地涌出万家镇。
……
伪军营部院内。
秦锋从正房里走出来。
小罗背着缴获的日军微型电台,腰里别着两把从王大虎枕头底下翻出来的花口撸子。
院子里铺满了伪军扔出来的枪支弹药。
秦锋没说话,指了指地上的东西。
大壮带着几个老兵,脱下粗布褂子兜住枪支,手指在石板缝里抠拉,连一发崩落的子弹壳都没放过。
院子里的枣树上,王大虎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一只破棉袜。
这位伪军骑兵营长此刻只穿着一条薄薄的白衬裤,在晋西北凌晨的寒风中冻得浑身发紫,上下两排牙齿撞在一起,发出密集的“咯咯”声。
“团长,马全牵出来了。连个崴脚的都没有。”
李云龙提着带血的大刀跑进院子,咧开大嘴,笑得像个偷到鸡的老狐狸。
秦锋看了一眼镇东头聚仙楼的方向,从兜里摸出半截烧焦的木炭,扔给李云龙。
“去,在这院子里那面最白的墙上,留句话。”
李云龙接住木炭,在手里掂了两下,嘿嘿直乐:“写啥?”
秦锋的声音散在风里,透着股杀人诛心的冷酷:“多谢楚兄赠马——八路军新一团。”
……
镇东头,聚仙楼。
刀疤脸猛地推开二楼的窗户,看着镇西方向冲天的火光,听着伪军军营里传来的投降喊话,脸上的刀疤扭曲成了暗红色。
“楚团长?咱们大部队提前动了?”
精瘦汉子拔出腰间的勃朗宁,大拇指拨开保险,手背上青筋暴起。
“放屁!”
刀疤脸一拳砸在窗棂上,干枯的木屑扎进肉里,咬牙切齿地骂道:“团座的人还在十里外!有人打着咱们的旗号,把盘子截了!”
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万家镇外十里地的黄土道上。
楚云飞的358团一营,正全副武装,踩着整齐的步伐朝着万家镇急行军。
领头的一名晋绥军少校骑在马上,看着远处万家镇升起的黑烟,嘴角微微往上一挑。
他根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一座连根马毛都没剩下的空镇,以及一口从天而降、又黑又沉的生铁大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