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放完,mina也困得不行了。莉莉安让她去床上睡,自己拿了睡衣去浴室换。浴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脱掉上衣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左胸下方那条疤还在,从锁骨下面斜着往肋弓方向走,大概十厘米长。小时候做心脏移植手术留下的,缝了三十多针。这么多年过去,疤痕的颜色淡了一些,但形状没变。她自己很少去看它。洗澡的时候手会避开那个位置,换衣服的时候不会对着镜子。不是讨厌它,是看多了会想起来,这颗心脏是别人的。
她刚把睡衣套上,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她回头,mina站在浴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叠好的毯子。大概是想给她披上。mina的目光落在她刚拉下去的衣服下摆那里,停了一拍。她没有动。
“你换好了吗?”mina问。
“好了。”
莉莉安拿起外套要穿,mina把毯子放在洗手台上,走近了一步。“你刚才那个疤,”她说,声音很平,“是手术留下的?”
莉莉安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打算藏。只是没提过。“嗯。小时候做的心脏移植。”
“疼吗?”
莉莉安想了想。“不记得了。太小了。那时候才几个月大。记忆里没有疼这个感觉。”她说的是实话。手术是在婴儿时期做的,她对那段经历没有任何记忆。只有医生后来告诉她,她小时候身体很弱,术后恢复得很慢。妈妈伊莎贝尔也说过,她在保温箱里躺了很久,才熬过最危险的那关。但具体有多疼,她不知道。她不记得。
mina看着那条被睡衣遮住的位置,没有再问。她只是伸出手,很轻地、隔着那层棉布,碰了一下那个位置。手指停在上面,像在确认什么。莉莉安站在那里,没有躲。
“就是这里?”mina问。
“嗯。”
mina的手指收回去。然后她低下头,在那个位置,隔着衣服,轻轻地亲了一下。很轻,很快。像雪落在窗台上,一触即化。亲完之后,她退开半步。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浴室里的灯很亮,把她们的脸照得很清楚。mina没有躲开视线,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她只是看着莉莉安,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莉莉安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心疼,不只是心疼。比心疼更稳,更沉。
“好了。”mina说。
莉莉安没有动。她站在那里,感觉刚才被亲过的地方有一点麻。像是有个很轻的烙印,留在了那层睡衣外面。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隔着衣服什么也看不到。但那一点温度还在。
“你去睡吧。”mina说,“毯子给你放这儿了。我去刷牙。”
她转身进了浴室,关上门。水龙头的声音响起来。莉莉安站在浴室外面,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疤痕还在。但那上面现在多了一层,一层很薄的、被另一个人碰过、亲过的感觉。她抬手按了一下那个位置,然后放下手,拿着毯子回了房间。
床上铺着两条被子。她躺进里面那条,把毯子盖在胸口。过了一会儿,mina推门进来,头发有点湿。她没开大灯,摸黑走到床的另一边,躺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段距离,是床垫中间那块稍微陷下去的地方。谁都没有往那边挪。
过了几分钟,mina在黑暗里说:“睡了?”
“没。”
“那个疤,我以后不问了。”
“没关系。”
“我知道你不记得疼。但我会记得。”
莉莉安翻了个身,面朝mina那边。黑暗里看不太清她的脸,只能看到被子的轮廓和一点头发的影子。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合适的。最后她只说:“睡吧。”
“嗯。”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雪反射着路灯的光,把天花板照成一片很淡的橘色。莉莉安闭上眼睛。那个被亲过的位置,好像还在发热。她没有去碰它。她只是躺着,听着旁边的呼吸声慢慢变浅、变长。慢慢地,她自己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