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脚不沾地,不知被那阵风卷了多远。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稳稳落在一座石屋前面。
那老者又现了身,上前搀住他的手:圣僧别怕,我不是歹人,是这荆棘岭的十八公。今夜风清月朗,特请你来会会朋友,谈诗论文,消遣消遣。
唐僧定了定神,睁眼细看,只见这地方烟云缭绕,竹木成荫,山泉叮咚,比起荒郊野岭,倒真是一处清静的地方。他心里打鼓,嘴上却不好发作,只得跟着进了屋。
屋里早有三个人等着。前头一个白发苍苍,气度不凡;中间一个青丝如墨,精神抖擞;后头一个瘦高个儿,文质彬彬。三个老者见了唐僧,都起身行礼。
唐僧急忙还礼:弟子有什么德行,怎么敢劳动各位仙翁如此看重?
十八公笑道:久闻圣僧佛法高深,今日有缘相逢。要是不嫌弃,坐下来聊聊禅理,怎么样?
唐僧拱手:请问几位仙翁尊号?
十八公一一引见:这位白发的是孤直公,这位青丝的是凌空子,这位文雅的是拂云叟。老朽嘛,号劲节。
不知几位仙翁高寿?
孤直公捋着胡须笑道:我在这山里住了一千年,春来发叶,秋来落叶,霜雪压身,从没弯过腰。凌空子接口:我也是千年的岁数,根扎得深,风吹不倒,雨打不折。拂云叟跟着说:我虚度了千把年,四季常青,冷暖自知。
唐僧听了,心里暗自称奇,又不好多问。
四个老者聊起禅法道术,越说越投机,拉着唐僧进了后院。那门楼上刻着三个字:木仙庵。屋里摆着五盏香汤,还有一盘茯苓膏。
圣僧请用。十八公亲手端上来。
唐僧看了一眼那茯苓膏,心里犯嘀咕,不敢动。四个老者倒是不客气,你一块我一块地吃了。唐僧见他们吃了没事,才跟着尝了两块,又喝了一口香汤。
放下碗,唐僧抬头四望,这屋子收拾得干净雅致,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桌案上的茶盏泛着光。他一时兴起,顺口念了一句:禅心似月迥无尘。
十八公马上接道:诗兴如天青更新。
孤直公也跟着对:好句漫裁抟锦绣。
凌空子道:佳文不点唾奇珍。
拂云叟道:六朝一洗繁华尽,四始重删雅颂分。
唐僧这才回过神,连声道:弟子一时失口,班门弄斧了。几位仙翁的诗才是真好。
十八公不依:圣僧起了头,哪有不收尾的理?你把这句结完,才算完整。
唐僧推辞不过,只得续了两句:半枕松风茶未熟,吟怀潇洒满腔春。
好一个吟怀潇洒满腔春!孤直公拍手叫好,劲节兄,你也该回一首。
十八公也不推辞,起了个头:春不荣华冬不枯,云来雾往只如无。
四个老者你一句我一句,句句都踩着上一个的尾巴接下去,又都缠着松柏竹的影子。唐僧听得入神,忍不住也作了一首律诗,说尽自己西行求法的决心。四个老者听了,齐声喝彩,又各自和了一首。
正热闹着,门帘一挑,两个青衣女童提着两盏红纱灯笼走进来,后面跟着一位年轻女子。那女子一进门,满屋的月光好像都亮了几分:青丝如黛,脸蛋似霞,一双眼睛水汪汪的,穿着轻纱小衣,下面一条五色梅浅红裙子,手里拈着一枝杏花,笑吟吟地朝众人行了礼。
听说今夜有贵客在此,特来讨教讨教。那女子说着,眼睛却落在唐僧身上。
十八公忙介绍: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唐圣僧。佳客在此,杏仙来得正好。
那女子吩咐女童献茶。一盏热茶捧到唐僧面前,那女子微低着头,轻声问:圣僧的好诗,可否让我拜读拜读?
四个老者你一言我一语,把唐僧方才的诗念了一遍。那女子听完,眼里亮晶晶的,抿嘴一笑:果然是好诗。我斗胆和一首,凑个热闹。
说着,她脆生生地念道:上盖留名汉武王,周时孔子立坛场……雨润红姿娇且嫩,烟蒸翠色显还藏。
念到雨润红姿娇且嫩一句,四个老者齐声叫好,直说这诗里藏着春意。
那女子脸一红,眼波流转,又悄悄往唐僧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圣僧,良辰美景,何必辜负?人生在世,能有多少光景?
唐僧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十八公却笑呵呵地打圆场:杏仙对圣僧一片仰慕,圣僧难道忍心辜负?
孤直公也捋着胡子帮腔:要我说,就请拂云叟和十八公做媒,我和凌空子保亲,成全这段姻缘,岂不是美事?
唐僧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们都是些什么邪物!谈禅论道,倒也罢了,如今竟拿美人局来骗我!我是出家人,心如铁石,别再打这主意!
四个老者见他发怒,一个个咬着指头,不敢再吭声。
门外那个赤身鬼使却跳了进来,暴躁如雷:你这和尚,好不识抬举!我姐姐哪点儿配不上你?要人才有人才,要诗才有诗才,你怎么这么推三阻四!
唐僧气得浑身发抖,转身就要往外走。
鬼使一把拦住他:你走什么走!我们好言好语你不听,真要惹恼了我们,撒起野来,把你摄了去,叫你和尚做不成,老婆娶不上,看你怎么过这一世!
唐僧心头一凉,可脚下半步不肯退,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徒弟们啊,你们到底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