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杏仙见唐僧恼了,反倒赔着笑脸凑上来,从袖子里抽出一条汗巾子,伸手要给他擦眼泪。
圣僧,别恼了,我跟你玩笑呢。我陪你倚玉偎香,好好快活快活。
唐僧一把推开她,跺着脚吼道:走开!
他跳起身就往外闯,可屋里这几个哪里肯放?拉的拉,拽的拽,有人扯袖子,有人抱胳膊,硬是把他从半夜一直闹到天亮。唐僧被扯得袈裟都乱了,帽子也歪到一边,嗓子都快喊哑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岭外忽然传来一声喊:师父!师父!你在哪儿说话呢?
唐僧耳朵一竖——是悟空的声音!他浑身一激灵,眼泪又滚了下来。
原来悟空、八戒、沙僧三个人,牵马挑担,摸黑在荆棘丛里穿了一夜,半云半雾地过了八百里荆棘岭西下,正听见这边有人吆喝,悟空便高声喊了一句。
唐僧拼了命挣开那几个人的手,连滚带爬扑出门外,扯着嗓子喊:悟空!我在这里!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那四老与鬼使、女子与女童,晃一晃都不见了踪影。一眨眼的工夫,八戒、沙僧也赶到跟前,扶住气喘吁吁的唐僧:师父,你怎么会在这儿?
唐僧抓住悟空的手,这才喘匀了气,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了:昨晚那个自称土地的老儿,你喊打,他就把我摄了来。他与我携手相搀,进了门,说叫十八公,又领我见了三个老者,叫什么孤直公、凌空子、拂云叟,拉着我谈诗论禅。半夜里又来了个女子,人称杏仙,非要嫁给我,还让那几个老的做媒的做媒、保亲的保亲。我不肯,跟他们闹了一夜,亏得你们赶来。
悟空问道:师父,你跟他们谈诗,就没问问他们的来历?
问过。那老者叫十八公,号劲节。第二个号孤直公,第三个号凌空子,第四个号拂云叟。
八戒急道:那他们现在跑哪儿去了?
唐僧指着不远处:他们就在那石崖边谈的诗,说是离这儿不远。
师徒几个顺着唐僧指的方向找过去,果然看见一座石崖,崖上刻着木仙庵三个字。
悟空走上前,绕着石崖细细打量了一圈,忽然笑了。
师父,你可认得那些妖怪?
唐僧摇头。
悟空指着崖边的一棵棵大树,挨个点过去:那十八公,就是这棵老松树;孤直公,是老柏树;凌空子,是大桧树;拂云叟,是老竹竿。那个青脸鬼使,是崖边的红枫。杏仙嘛,就是这棵老杏树。那两个女童,是腊梅和丹桂。
八戒一听,火冒三丈:好啊,原来是这几棵破树在装神弄鬼!
他也不等师父发话,抡起钉钯,照着那棵老杏树、两棵腊梅、丹桂、枫树,一顿乱筑。只听得咔嚓咔嚓几声,树倒根翻,断口处咕嘟咕嘟冒出血来,染红了一大片地皮。
唐僧急得上前拉扯:悟能,快住手!它们虽然成了精,可到底没伤我,咱们找路赶路要紧!
悟空拦住唐僧:师父,你可怜它们,它们可不会可怜别人。今儿放它们一马,来日成了大怪,祸害的可是过路的百姓。
八戒听了,更加卖力,索性连那松、柏、桧、竹,也一起筑倒在地。
霎时间,木仙庵外一片狼藉,断枝残叶,鲜血淋漓。
八戒收了钉钯,拍拍手:师父,成了!
唐僧看着满地断木,长长地叹了口气,翻身上马。师徒四人顺着新开的大路,继续往西走去。那木仙庵的断树,从此再没起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