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蕴竹身份藏不住,被酩山请回了别苑之中盘问。
她身份既明,便也不再遮掩,目光坦荡,端端正正地站着与他说着条件:“我要见太子殿下,我这有一笔交易,想同他谈一谈。”
谢从序与酩山在她面前,始终未用真面目,闻言,暗自交换了一下眼神。
谢从序并不想与裴氏之人有过多交集,但今日诸事怪异,让他不得不对眼前的女子留一个心眼。
酩山深色不变:“大军还在回京途中,太子殿下需得明日才能抵京。”
裴蕴竹是有世家女子的傲骨在的,她知晓即便脚下是太子的地界,眼前盘问她的是太子的人。
可她到底是裴家嫡长女,任他们也不敢轻易动她。
“那便让我明日见他。今日之事,见不到太子,我一个字也不会说。”
将人放出了别苑,谢从序派了两个人在暗处跟着。
二人盯着她回了京城,进了一处铺面,换上了世家女子的着装出来,确认她是回了裴府,再无其他动作后,才回别苑禀报。
酩山卸了脸上那层假面皮后,一边搓着脸,一边回到暖阁之中,问着那已然换下一身行头、倚在暖阁内独自落子品茗的谢从序:
“待回宫,殿下可要召见她?”
谢从序漫不经心地落子,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头也不抬地反问:
“这命案自有官府查办,何须孤去替他们审问人?”
酩山有些不放心:“裴弘最是人面蛇心,此前几番盯着太子妃之位不说。如今殿下才回京中,这裴蕴竹便贸然出现在别苑附近,怕是别有用心,恐对殿下不利。”
谢从序轻轻勾了唇角,骨节分明的手指捻起一枚剔透的白棋,微微眯眼对着屋内摇曳的烛火光照着瞧,笑意并未达眼底:“那他们也得有这个本事。”
酩山听他这句话,知他家主子心里有了底了,便也跟着放心了。
“既有要事求见孤,待孤回京,她自会想着法子来见,又何须得孤亲自去请?”
裴家规矩森严,家中子女皆是循规蹈矩,作为他最看重的嫡长女裴蕴竹,自幼知书达理,为世家闺秀之典范。
如今竟女扮男装只身现于这荒郊树林,倒与这裴家家风有些背道而驰。
这裴家势大,想用一朝一夕就将其扳倒,并非易事。
不过如今看来,应当是有人想递出这把刀了。
翌日,大军凯旋。
圣驾携百官至城外行宫亲迎。
浩浩荡荡的大军在百姓的簇拥与欢呼声中,押解着琅国俘虏进了城。
太子首次带兵征战,便大获全胜,数月间,反攻敌国两座城池。骁勇的声名早已传遍云京,百姓自是敬仰。
过去只在坊间传闻里听过,大多人不曾见过太子是何模样,都想来一睹其风采。
姜无恙在宫里,等得心焦,几番想赶去宫门口看,可一想到毕竟百官都在,还是老老实实地待在东宫好了,免得给父皇和谢从序招来非议。
辞微看着自家主子在这宫道上已经晃了许久了,忍不住开口劝着:“公主还是歇一会儿吧,您为了此事,昨夜也没怎么阖眼。太子殿下现已入了城,待拜完太庙,还得先去坤仪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呢,哪能这么快回东宫来呀?”
姜无恙想想也是,又不甘心地眺望了两眼,这才回了寝宫去。
大半日过去了,听闻祝侯都出宫去了,怎也不见谢从序回来。
千秋殿的大门紧闭。
谢从序与帝后聊完了政事,便该轮到私事了。
谢慕周看着面色沉沉的谢从序,是有几分心虚的,于是轻轻咳了咳,掩饰性开了口:“太子也累了,回宫歇着吧。其余的事,明日朝会再议。”
许知筠难得与谢慕周站在一处,出声道:“是啊,绥绥还在东宫等着你呢。”
“父皇母后不该向儿臣好好解释吗?为何儿臣将绥绥交于你们,你们却将她送去官学?”
谢从序沉声问着。
“是绥绥要去的,不信你问王仲,大家都听着呢……朕还不想让她去呢,但绥绥想去,朕哪能不依着她?”谢慕周连忙解释。
身为天子,家里却供了三尊惹不起的活佛,每每被质问,总是没什么底气。
“那赵岑风又是怎么一回事?为何要当绥绥的驸马了?”谢从序接着问。
谢慕周当即驳了下来:“有他什么事?朕明明更属意裘连愈裘少卿,他当年可是金科状元郎,状元郎配公主,那才是佳话呢!”
皇后冷嗤一声:“依本宫看,纪家小侯爷才是最适合做驸马的,什么裘连愈赵岑风顾停疏,若他们真对绥绥有意,那就去公主府的后院哄绥绥开心便是。”
“诶皇后你对这裘少卿知之甚少,这裘连愈好!”
“纪宵好!”
……
谢从序听得头疼,一手叉着腰,一手不耐地拧了拧眉心,冷着声喊停:“行了,有你们这么当爹娘的吗?教女儿开后宫?”
谢慕周一听不乐意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谢从序!你这话什么意思?朕教绥绥是因将绥绥视若己出,朕难不成没教你?你自己讨不着太子妃还反过头来怪我们只教绥绥?”
?
谢从序微微睁大了眼,听着这荒谬的话,一下子气笑了。
他一肚子不能言明的话只能认栽生生咽回肚子里,沉沉地看了他们一眼,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绥绥还小,还未到谈婚论嫁的时候。”
谢慕周语气也严肃了下来:“朕也舍不得让她早早成了婚,可绥绥毕竟过及笄了,也不能一直同你住在东宫,朝臣多有异议……朕会想法子给她赐座公主府。”
“朝臣若有异议,可让他们冲着儿臣来。公主府之事,儿臣不同意。”
依大熙礼制,只有成了婚的皇室子女才可出宫开府。
他怎会允许她同旁人不清不楚地就成了婚,情爱之事都不懂的人,若是轻易被别有用心的骗了去,一辈子都会毁在那后宅里。
他也不信旁人能将她照顾得好。
姜无恙在东宫等到暮色四合,也未见谢从序回来,坐在花榭里,等得眼皮都沉了。
“我皇兄他,真的回京了吗?”姜无恙手臂搁在凭栏处,将脑袋趴在手臂上,沉沉地闭着眼,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声音问着。
“自然是真的。”
“那他怎么——嗯?”意识到身后清朗的声音含着一丝笑意,姜无恙脑中一个激灵,当即睁开眼,坐直了身子转头看过去。
谢从序身姿笔挺,一身月牙白的舞爪夔龙纹锦袍,衣袖与衣襟是朱红的滚边,墨发用龙纹玉冠高束。
模样瞧着瘦了几分,黑了几分,神色也染着憔悴。但眉目依旧,看着仍是风姿绰约。
姜无恙听到声音本是欣喜的,可在看到他后,眼眶瞬间就红了。
谢从序走到她面前来,看她这副可怜见的模样,俯身想去捏捏她的脸,可还未来得及动作,便被她伸手抱住了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