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注视着她,想从她的眼睛里找到一点他想看到的痕迹。
可一片澄澈里,盛着仓惶、不安,独独瞧不见半分的爱意倾慕。
明明映出来的只有他,却也全然没有他。
他以为,没了一个赵岑风,她荒唐的念头就该结束了,可她倒好,还能把主意打到魏珩渊那儿去。
那没了魏珩渊,她还会有别的人。
敢情将整个云京的男子个个点一遍,就只为了找到一个由头能离开东宫离开他?
姜无恙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这个问题,但看着他神色沉沉,她心里也拿不定主意。
伸手去,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却扣住她的手,反扣在了她的身后。
姜无恙能感觉得出来,他有意克制着力道了。
男人的身子高大,将她笼罩在他的阴影里,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绥绥还没回答孤的问题。”
她该怎么说,因为他是太子,因为所有人都说,她不该在他的身边待太久。
东宫没有太子妃,是因为大家都对东宫里养着的公主心怀芥蒂,没人想成婚了还带着她。
他可能也早就厌烦她了。
小的时候,她要他陪睡也是常有的事,可后来不知为什么,他也不会回回都答应她。
今日更是。
明明她都很伤心了,他也想将她自己一个人留下来。
想到这里,姜无恙手指轻轻一蜷,心口也像堵住一般。
不陪就不陪吧,反正早晚要走的,又何必缠着他这几次。
谢从序目光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哪怕只有微妙的波澜他也尽数查收眼底。
等她回答的沉默间隙,他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捋着这件事。
明明在他离京前,她从不会有这样的念头。
小家伙自幼就是一颗心净为旁人想的,又怎会真的不顾他的死活,一心想着往外跑?
除非……她觉得这样的事是对他好的。
“绥绥告诉皇兄,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对不对?”他松开了扣着她的手,往前近了一些,他掌心抚上她的脸,尽力去将语气放得柔和。
姜无恙抿着唇,避开了他的目光,随后才摇了摇头。
她酝酿了许久,闷着声音开口:“皇兄不想陪着我,那就不陪吧,我回长宁殿就是了。”
“以后我也不找你了。”像是带着几分刻意的气话补充道,“省得皇兄看我心烦。”
又不是一个人睡不了,她早就长大了。又不是还像五六岁那样,非得枕着他才能睡得着。
她想从书案上下去,他却离她很近,一手捧着她的脸,一手按在她身侧。
她左看右看,一时不知道从哪下去。
谢从序有些无力地垂下了头,像是平复着心里堵着的那口气,最后抬头来,妥协地将人从案上半扛半抱地往内殿走去。
姜无恙不解地挣扎了两下,却被他连手都一起扣住。
上了床前的一步阶,将她按在床边坐着。
他神色依旧沉着,却还是俯身帮她脱了鞋袜,让人端了热水来,给她擦拭着。
姜无恙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嘀咕道:“皇兄不是厌烦我了?”
“孤何时说过这种话?”他半跪在她身前,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一手拿着帕子仔仔细细地擦着她的脖子。
掀起眼帘看她,见她又要掉眼泪,连忙冷着声制止:“不许再哭,憋回去。”
姜无恙老老实实地自己伸手抹着,被他凶了,心里委屈更是泛滥。
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孤从来没有厌烦过你。”
若是真的厌烦,怎会从小到大将她当祖宗一样伺候着?
莫说东宫的门会不会让她进了,就是当初连药都不可能给她端半碗。
她倒好,明明想走的人是她,反倒还觉得是他厌烦她。
他让她不许哭,她就真的一直噙着泪不敢掉,小心翼翼地问:“那我明日还能来找你吗?”
谢从序真想将她脑袋打开来,仔细看一看。
他将帕子放下,无奈应着:“可以。”
“后日呢?”她又问。
“行。”
他又将她的脸擦了一遍,将她寝衣的领口、袖口统统整理妥帖,手才穿过她的腿弯,将她抱起往里放到床榻内。
姜无恙却顺势勾着他的脖子不放。
“做什么?”他斜过目光瞧她,任她这么抱着,一边拉过了叠得整齐的锦被,盖到她的身上,故作厉声威胁,“老实睡觉,若是日后还敢为旁人掉一滴眼泪,你看孤还管不管你。”
她老老实实地松开手,等他将殿内的灯火熄灭,躺到她的身侧,又悄悄摸摸地凑近他去,抱住他的手臂,往他身侧贴了上去。
她小心翼翼抬头看他,生怕他不同意:“我就抱一会儿,可以吗?”
谢从序眼底一阵无奈。
见她方才那副小霸王的气势是一点没有了,这会儿又是这一副乖巧听话、还得经他同意才敢胡作非为的可怜样了。
“傻子。”
他微微蹙了眉,轻轻捏了她的脸,随后长臂一揽,将那小小一团搂进了怀里:“方才那悍匪的气势去哪里了?这会儿又像个小怂包了。”
她心虚地撇撇嘴,像过去一样,枕进他臂弯里,得寸进尺地紧紧抱住他的身子,小脸往他结实的胸膛贴去。
谢从序思绪仍然是沉的,他掌心轻轻拍着她的肩头,下意识地开口轻声唤她:“绥绥……”
她指尖偷偷绕着他垂在身后的长发玩着,听见他喊她,她停了动作,掀开眼帘“嗯?”了一声。
“孤待你好吗?”他问了方才没得到答案的问题。
“当然好,皇兄是世上对绥绥最好的人。”她臂弯收紧了几分,语气看似上扬着,可却显然带着一点怅然若失。
“那孤给绥绥的,都是绥绥想要的吗?”他又缓缓问出第二个问题。
姜无恙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腰间的衣料,抿着唇肯定地“嗯”了一声。
“那皇兄同你说的话,你都要牢牢记着。每一句都要牢牢记着。”
姜无恙又乖乖地点了头。
屋内熄了灯火,漆黑到只能隐约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去描摹着眼前人的轮廓。
姜无恙靠在他的胸口,鼻息间是他身上淡而清冽的松香。
她轻轻抬眼去瞧他,能感受到他沉静的目光,像那缕窗外透进的月华一般,也柔和地笼罩在她的身上。
他轻缓而清晰的清和嗓音,随着他胸腔里传出的强烈强有力的心跳,响动在她紧贴在上的耳畔。
“绥绥长大了,不愿意事事都同皇兄说了。藏在心里的事既不想说,那皇兄也不会逼问你,等到绥绥想说的时候再说。”
“但绥绥要记着,只要皇兄在一日,绥绥就是有家的,不要总想着离家出走,也不许为了任何人和孤生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