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恙嘴唇轻轻蠕动了一下,抬起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偷看他的神情。
见他神色依旧冷冷的,瞧不清喜怒,那就是还是不开心的。
谢从序察觉她的手被他扣在掌心里,手心微微冒汗,但他依旧不肯松手。
她像是被他的话吓到了。
谢从序微微拧了眉头,正以为她这一副受气包的神色,是在替裘连愈心疼时。
就听见她那小小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我的也要一起砍吗?”
谢从序被她气得咬牙笑了。
他松开扣着她的手指,指腹从她的掌心划到她腕骨上青紫色的脉络。
垂着眼帘,在她腕骨上端详,指腹一点点地摩挲着,在姜无恙看来,就像是在找位置。
谢从序的话音轻快却瘆人极了:“是。孤还要用刀背砍,慢慢的、一点点的磨着,磨到绥绥不敢了为止。”
姜无恙已经分辨不出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了,哭红的脸显然有些发白。
他今日能对她这么凶,这么生气,下回指不定说到做到,真的会连她的手也一起砍。
可她也不能连累裘连愈也跟着没了手。
不牵就不牵,不能牵正好,她本来也没有想要和裘连愈上街还要手拉手。
谢从序见她犯了怂,被他威胁竟老实得连一句怒骂他的话都没有,一言不发地忍着泪,只敢小心翼翼地吸了一下鼻子。
便知她是真的被他吓得不轻。
谢从序也不说话,指腹去擦了她眼角挂着的泪,就将人抱去了浴池边。
无论他做什么,姜无恙都乖顺极了,也不反抗,任他去浸湿了帕子来将她本来就沐浴干净又被泪浸得黏腻的脸颊和脖颈。
哪怕他把她衣领拉开了些,连带着她的肩头和锁骨处一并擦拭了,她也只是微微颤着,并不敢真的避开。
直到谢从序放下帕子,将她从地上抱起,一路带去他的承明殿,她也不说话。
被放到他殿中的拔步床内,也是老老实实地窝在被子里,自己滚到更里面去,背对着不去看他,也不说话,偷偷擦着眼角的泪。
谢从序见不得她这副忍气吞声的软骨头样。
可自己心中烦闷未解,便也只能替她掖好被角,低头去轻声警告了一句:“不许再哭了。”
“你都要砍我了哭一下怎么了!要你管。”她不看他,背对着他,嘀嘀咕咕地滚到更里面去,生着闷气,却又不敢真的招惹他。
谢从序拎住了她的耳朵,疑惑地问:“孤说砍你你就信?”
“对!”她理直气壮地应着,“我就是相信,你说什么我都信,你现在要把我赶出去我也信。”
“要把你赶出去?孤还会把你扛来承明殿?”他倚着身子,好整以暇盯着她那张敢怒不敢言的小脸。
姜无恙说不过他,就想把被子扯住蒙上脑袋,他手指却握着被角不肯松。
“那孤说的其他的,你怎么一个不信?”谢从序神色专注,“孤说了,只要孤不放绥绥离开东宫,绥绥就走不掉,你怎么不信?”
姜无恙不敢应他,心里复杂极了,她想将这些混乱的事暂搁,可谢从序却紧追不舍。
最后还是他妥协了,他眉眼垂下,眼底带着无奈的心疼,揪住她耳朵的指腹松了开,他指腹上带有薄茧,带着缱绻的,缓缓划过她的脸颊,又揉上她的耳垂。
姜无恙还是不想理他。
他便俯下身来,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声音轻柔地拍在她的侧脸上:“绥绥心里在想什么,孤都知道。”
“只要是孤想知道的事,即便是你连自己都想瞒着,孤也会都知道,你瞒不住孤。”他笃定地说着。
姜无恙揪紧被子的手指节已然有些发白。
他看到她那浓长的仍旧湿润的眼睫微微发着颤。
他掌心扣上她的前腰,将她搂进怀里,低哑的声音依旧像是能蛊惑人心一般:
“孤不想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可同样也不想看着绥绥被那些事困住,偏要做着违心的事。”
她并非半知半解,她堆积在心里的晦暗心思早就被他冲撞得满地狼藉。
甚至不用她去翻找,每走一步,都在醒目地提醒着她,其实她自己早就深陷其中。
即便她不肯去正视,甚至始终都在狼狈地否认着,可就是改变不了,那样晦暗的私心,始终是存在的。
她巴不得一辈子都待在东宫里,巴不得谢从序只会对她一个人好。
不是亲的兄妹又怎么样,她就是需要他,这世上没有人会比谢从序待她更好。
可那些事是难以启齿的,即便他几次三番引诱着,即便那些话一次又一次地涌进她的嗓子眼。
她也不能肆意地说出来。
她黯淡地垂下了眼帘:“可皇兄,不是所有事都能随着我们心意来的。”
只有太子妃才是东宫真正的女主人,她能占着他的偏爱十一年已经够久了。
明明一次又一次地说着不能再奢求更多,却又贼心不死地渴望着他能待他一如既往,最好再过上个十年二十年……也还要这样。
“怎么不能?”他声音带了一点笑,“只要我们想。事在人为,那便没有我们做不了的事。”
想要他只对她一个人好,想要他的目光不要分给其她人,想要他一辈子只有她这样一个最最重要的、最最喜欢的妹妹。
这样的话,姜无恙不敢说。
她不敢赌谢从序会答应她,他是日后的帝王,帝王不可以有偏爱,也不可以只守着一个人,更莫说去养着她这个便宜妹妹养到老。
谏官不会允许,世人也不会允许。
甚至就连父皇母后,他们也不会允许的。
好比父皇……父皇他那么喜欢母后,宫里都必须得有四位娘娘,每每提及此事,所有人都有自己的无可奈何,便是出生在皇家,是九五之尊,也无法事事随心。
她若是要谢从序一辈子陪在她身边,在世人看来,那都不是父皇母后这样的事了,是长公主和父皇那样的关系。
可她不是母后那样大度的人,莫说要亲眼看着他娶妻生子妻妾成群,看着他身边围绕着无数人了……
甚至就连兄妹的身份,她都不想他有任何一个除了她以外的,别的妹妹。
她其实就是一个很小心眼的人,只是她一点也不诚实,每一回都不肯承认,她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的要把那些心思藏起来,许是因为怯懦,又许是因为……长大了,知道这些念头是很荒唐的,是不可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