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无恙被他捏了鼻子也不恼,只抬着一双微微泛红的眼看他,隐忍着鼻腔涌进的酸涩。
见她不反驳,谢从序撤了手,刚准备接着开口,就被这小家伙反手握住了手腕。
两只手紧紧攥住他的腕骨,一言不发地就将他往门口带。
一路带去他殿中,将他按在了床榻上坐着。
谢从序任她动作,目光紧紧盯着她那张笼着阴霾的小脸。
“我今日盯着你睡着我再走。”
她将他强行按躺下,这才去一旁拉来了一把矮凳,坐在他床边守着。
谢从序轻轻挑了挑眉:“绥绥这么盯着孤,孤怕是很难睡得着。”
姜无恙紧接着道:“睡不着那我就一直盯着你。”
“好了。过来躺下。”他伸手来,攥住她的手腕。
姜无恙摇了摇头,怎么都不肯:“昨日就是我占了你的床,你才没回来的。”
“是这个原因?”谢从序真不知道说什么好,无奈笑问。
见她神色坚定,他妥协地收了手;“行,都由你。”
他在她的注视下,老老实实闭了眼。
姜无恙真就认认真真在他床边守着,还扯了被子一角,盖在他的肚子上。
谢从序并非真的睡着,是想看看这家伙能在他的身边守他多久。
过了许久,见她一点动静也没有,谢从序忍不住掀开一点眼帘来,偷偷看她。
殿内寂静,只余烛花静静燃烧的声音,姜无恙也安安静静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撑着脸,将头埋得低低的,盯着自己的脚尖思绪沉沉地发着呆。
她说要等他睡着再走,却也并没有走。
谢从序心里不免生出愧疚来,这小家伙一直这般心思纯粹,无论他说什么她都信。
她当真以为他病了,故而寸步不敢离开。
又过了许久,他隐隐听见她吸了吸鼻子的声音,心里猛地一紧。
姜无恙思绪散散,在这里干坐着,就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想到日后谢从序真的没了她,会不会每天都像今天一样可怜。
想到自己若是想他的时候,不能见,可怎么办才好。
明明都和自己说得好好的了,可今日被谢从序疏离的话一挑明,自己却又接受不了。
她怎么能这么不中用?明明必须离开的是她,却又一直割舍不下。
这不是她想要的吗?想要谢从序也能一如既往的,尊重她所有的选择,如今他这么说了,她又有什么不开心?
她心口一阵阵地抽着疼,那些压在她心里的事始终得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甚至不能同任何人言明。
一次又一次地乱了阵脚,想自己去排解最后又只能落荒而逃。
谢从序只能看到她那颗垂得低低的脑袋,瞧不见她的神情。
但他看到了她悄悄擦去她眼角那不争气的眼泪。
谢从序心里何尝不心疼,过去便是她掉一滴眼泪,他都得将人抱在怀里哄上一整夜。
可如今日日叫她哭的人也是他。
十六岁的少女心事晦涩得像一张薄薄的纸,沾不得潮湿也不堪摧折,脆弱得只要风一吹就能跟着乱了方向。
谢从序什么都教她,独独不曾教过她,要怎么才能同他好好分别。
姜无恙上一次感受分别,还是在小的时候,和宁绮儿在淮阳的那一次。
可彼时还是个孩童,哭过以后便也不会为此久久挂怀,二人通过书信往来,是知日后一定会再见的。
可同谢从序呢……
她早就习惯了他在她的身边了,她依赖着他的一切,她不知道等她离宫了,他们之间会因此改变多少。
她为了这些不定惶恐不安,为此也哭过许多次了,却还是不肯释怀。
明明不愿,却依然违心地、固执地要去做这样一件自己认为对的事。
姜无恙看了他好一会儿,确认他睡下,这才准备离开。
谢从序察觉殿内的灯火被熄灭了,也听到她将要离开的轻微的脚步声,他才适时出了声。
故作吃痛地拧了眉,极轻地“嘶”了一声,还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作势就要支起身子来。
他抬眼去看着走向门口的那抹背影。
姜无恙连忙收敛着自己的情绪,偷偷吸了吸鼻子,摸着黑去到他床边。
“你……你头还是痛吗?”她强装镇定的声音里仍留着藏不尽的鼻音。
“嗯。”他轻轻应着,反手握住她刚要探向自己的手,将人拉进了怀里。
姜无恙想从他身上起来,却被他搂住腰,一个翻身扣到了里面去。
他紧紧将她扣进怀里,脑袋也蹭在她的颈窝里,低哑的声音小心翼翼地问着:“孤可以抱着绥绥吗?”
姜无恙脑袋没转明白,刚要轻轻把他推开,就听见他紧接着道:“不可以也没事,日后只要绥绥不想,孤就不抱。”
他话音刚落,便立刻将她松了开,轻轻扶了扶自己的额角,像是疼痛难忍一般。
姜无恙听着他卑微的语气,心底里愧疚蔓延。
以往她头痛,也会不管不顾地赖在他身上的,如今却不愿意让他靠,是不是显得她真的很不厚道?
姜无恙在心里斟酌着,她越是遮掩,越是反常地要同他扯开距离,反倒成了欲盖弥彰,反倒更显得是她心里不纯粹。
可若是再一如既往,她怕自己刚缓和好的心绪,会再次落入那个无底的深渊里。
她躺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最后靠近了些,支起身子来,伸手按住了他的额角,轻轻帮他揉着。
过去她头痛,谢从序也是这么帮她揉着的。
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缕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低落:“那我给你揉一揉就好了。”
她也不曾干过什么粗活,一双手本被养得柔软细腻,可近日习武,指腹却是比过去要粗糙几分的。
适宜的力道按在谢从序的太阳穴,他受用地合了眼,唇边也漫开了一抹笑。
姜无恙按了一小会儿,手就有些酸了,可谢从序也不说话,也不喊停。
她便任劳任怨地接着给他按。
也不知道按个头居然这么费力气,以往谢从序帮她按的时候,也没见他喊过手酸手累。
谢从轻易便能察觉,慢悠悠地出声:“好很多了,累了便停吧。”
“不累。”姜无恙有时也是犟得很,他越是这么说,她越是不认输,口是心非地越发起劲。
直到谢从序轻轻叹了一口气,将她的手握了下来。
“好了,不用伺候孤了。乖乖睡吧,明日可是不习武了?”
他将她按倒在了里侧,拿了被子盖在她身上,习惯性地将她脸颊上的头发往一旁拨开。
动作一如既往的轻柔。
姜无恙盯着他看,心里那股子别扭劲更甚。
谢从序见她思绪沉沉地盯着他看,于是笑道:“怎么?想回你的长宁殿也可以,孤不拦着。”
姜无恙心里一直都有好多话想问他,却始终不知从哪句开口好,也不知怎么表达好,才能显得不那么生硬,也能让那些话听起来轻松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