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从序见她只盯着他看,也不说话,于是掌心落在了他脸上,轻轻抚了抚。
“皇兄。”她酝酿良久,才低低地开口唤他。
“嗯?”
“你说的……日后都尊重我的选择,是真的吗?”
她不知为何,就想确认这句话是不是他赌气的,是不是他诳她的。
“皇兄自然尊重绥绥的一切选择,是真的,但也有个前提。”他语调徐徐,在这漏夜里显得尤为清晰。
“前提是绥绥做的这些选择,是发自内心的,是能让绥绥真的开心的。”
姜无恙唇瓣轻轻抿了抿,垂了眼帘不敢再去看他。
“只要是为绥绥好的事,孤都会应允。”
谢从序话里有话,他眸底晦涩,想问她如今的选择是否是开心的。
可答案可想而知,他知道她会回避着,知道她一定会说着反话,又何必多嘴一问,去叫她为了这个问题,再去偷偷伤神。
“我知道了。”她轻声应下,乖乖地自己把被子扯好。
谢从序也不再说了,低头帮她理着挤在一处的衣袖,最后再把她遮到半张脸的被子往下拉:“入了夏,不用盖这么严实,总是闷得一身汗。”
他像过去每一次,总有操不完的心,一遍遍地叮嘱着。
而姜无恙也下意识地脱口而出:“皇兄会给我擦。”
刚说完她心里便不可控地疼了一小下,意识到自己如今不该这么说了。
以后都不会了。
谢从序却捕捉到了她神情里转瞬即逝的黯淡,并未揭穿,也并未再多问,只顺着她的话,轻轻捏了她的脸:“是,有皇兄在,会把绥绥照顾得很好。”
他躺下时,能察觉她转头来看他,他也并未撞破,只装作不知道。
姜无恙心中五味杂陈,鼻尖隐隐泛着酸。
她神色惘然,心绪也找不到落点。
她知道她把整个天底下都翻个遍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好的谢从序来了。
她怎么会不想在他身边一辈子呢?若是可以,就是到了下辈子,她也要跑着去见他。
她翻了个身,侧身盯着谢从序的侧脸,感觉到他呼吸轻浅,姜无恙有些恍惚地喊着他:“皇兄……”
他并未回应她,她才敢小声地说着:“我也一样。”
只要是为他好的事,她也都会答应,都会去做,哪怕会有一点不开心,哪怕——
日后该走两条不同的路。
可她无法做一个完全不自私的人,她仍会渴望着,不要渐行渐远,至少还能和他存有一点点交集,哪怕只剩一点点,那也是好的。
她在这世上,本来就是没有家的,若不是谢从序,若不是父皇母后,她早就死在淮阳宅院的马厩里了。
人心就是贪的,她也是贪的。
她是一个怯懦的、自私的小人。
一度把他们给予她的这些恩惠占得太全,就连要放下都摇摆不定,还自私地渴望留有一点余地。
她迷迷糊糊地闭上眼,思绪也跟着涣散,隐隐察觉身侧的人一伸手,就将她捞到了怀里去。
熟悉的味道将她包裹,脊背也被他轻柔地顺着。
像每一次噩梦一样,她心里长出的惶恐和不安都会被他温柔地一点点地抚平。
姜无恙翌日醒来时,殿内也不见谢从序的身影。
她收拾好正准备出宫,前脚刚要跳着下台阶,就瞧见门口对峙而立的两个人。
姜无恙收了脚,目光在那两个明丽的身影上来回换了换。
二人竟穿着一模一样的衣裙,出现在东宫?
她能察觉到二人之间暗流涌动,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裴蕴竹率先回了身,朝姜无恙行了礼:“见过公主殿下。”
“免了免了!裴姐姐今日这么早?”她有些诧异地盯着她瞧。
今日穿着这样一身明媚的桃色罗裙,倒是与过去清冷雅致的颜色很是不同。
但这样一张脸,便是不施粉黛都可美得惊心动魄,更莫说今日这副精心点好的妆容,再配上这一身惹眼的衣裙。
便是花园里的花儿,看了都得黯淡三分。
白洛书瞧见了姜无恙神色里对裴蕴竹藏不住的欣赏与惊艳。
心里不免不快。
日后她才是这东宫的主人,才是姜无恙的皇嫂,如今姜无恙竟又在她面前,对裴蕴竹露出这般神色。
都无半点公主威仪。
她声音拎得轻飘飘的:“臣女见过公主。”
姜无恙这才将目光落到她身上。
同样的好姿色,同样的衣裙,若只单看一个白洛书,倒也是美极了的,光看容貌,二人各有千秋。
可奈何裴蕴竹高出白洛书半个头,身形仪态上也更为端正优雅,站在一处,气场显然就比这白洛书强。
即便心中如此认为,姜无恙也断不敢在面上显露分毫,只能朝她挂着同样礼貌而热络的笑容:“白姐姐也来了?二位快里面进,这太阳都要升起来了,晒得很,就不要在外头站着了。”
说着她还不忘朝后高声喊着:“于总管,祺嬷嬷,快出来迎一下,可要将我裴姐姐和白姐姐好好招待!”
“我还有事,就不能陪着你们了!”姜无恙朝她们笑着告辞,只想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她相信裴蕴竹应付一个白洛书绰绰有余!
最后还给了一个裴蕴竹肯定的眼神,裴蕴竹知道她在急个什么劲,笑着应她:“快去吧!”
“再会!再会!”
姜无恙朝她们挥了手,便带着辞微快步离开。
白洛书见到裴蕴竹脸上挂着那副温柔又体贴的笑意,心里就一阵恼火。
分明都是为了谢从序来的,她何必在姜无恙面前装得如此大度。
白洛书就不信,裴蕴竹一点儿也不介意东宫里养着这么个外姓女。
在于总管和祺嬷嬷迎出来时,白洛书提着裙摆,高扬着头颅,率先进了朱红的宫门。
裴蕴竹从容地走在她身后,眼底的笑意幽深了几分。
她今日就是故意的,昨日在课后听见白洛书同随身的侍女说,今日要来见谢从序,定要穿着那件霏衣阁新上的桃色新衣,翻遍整个大熙,也就只有两件,一件掌柜的自留,一件对外重金售卖。
裴蕴竹昨日出了宫,便去请了宁绮儿帮忙,见了这霏衣阁的掌柜,将她自留的衣裙买了来。
谢从序喜不喜欢,她可不在意,但如此能杀杀这白洛书的锐气。
她只在意,只要白家越是恨裴家,她的父亲,便会倒得越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