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
女子一身粗布衣裙,她面上有一道醒目的疤痕,身形单薄瘦削,怀里抱着一名两岁大的男童,二人被解差秘密带至了内衙进行问审。
谢从序坐在屏风后的一张黄花梨木直背椅上,他凝着神色,静静听着外头的问话,他身侧恭敬站着大理寺卿阎兴。
大理寺寺正负责此次问询。
梁潇抱着孩子在寺正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民女见过大人。”
座上的男子身着官袍,约莫三旬出头的年纪,面上严谨,声音也严肃:“将你在齐文村与云梦楼之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可保你性命无虞,若有一字作伪,便是杀头的重罪。”
“民女本为齐文村人氏,本与父亲梁峥在当地开着书肆。一场大洪,将齐文村夷为平地。父亲为护书籍,葬身在了洪流之中,民女为寻他被洪水冲去一头撞在了石头上不省人事,醒来时,就已在去往辽东的路上。”
“被一道送去辽东的皆是齐文村的姑娘们,原以为是获了救。谁料我们未能死在那一场洪流里,却被那群狼心狗肺的东西带去卖给了花楼。想要逼迫我们接客、替他们传递消息,有些为了活命,有些至亲之人还在他们手中,不得已只能为他们所用,帮他们办事。”
“掳走你们的是什么人?是何模样?你可还记得清?”
梁潇点点头,说到这儿,已然咬牙切齿:“民女死都不会忘了那群人的样子……后来云梦楼中来往之人的样貌,民女亦是牢牢记着,民女曾见一人,他们称呼他为兆先生,应是身份极尊贵的人。”
“赵先生?”寺正只疑惑了片刻,他只当是个姓氏,于是问道,“哪个‘赵’字?”
梁潇摇了摇头:“民女不知,但那日民女见了他的样貌,民女回去后,偷偷将他样貌画了下来,图我一直贴身藏着,即便丢了我也能再默下来。”
她过去在书肆里,闲来无事也总会画一些图,记性好,也总能绘得栩栩如生。
何况这些是与她有着血海深仇的人。
她这些年,忍辱负重,只为求得一线生机,只为将那些道貌岸然之人的罪证昭告于天下。
在得知他们私吞朝廷的赈灾银,梁潇心中更是恨意不绝。
而屏风后的谢从序,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蜷着,神色沉冷地去细想着整件事情的始末。
若是没有那场天灾,他们又该从何处贪得如此大的赈灾银?又该如何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下逼良为娼?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
当年的洪灾,甚至可能并非天灾,而是人祸,一群人为了一己之私,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地害了一整个村子的人的性命。
一旦他们在堤坝上做了手脚,只需一场暴雨,便可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引所谓的“天灾”去冲垮一座村子。
屏风外,寺正接着问:“你的面容又是如何伤的?这孩子又是怎么来的?”
“民女自幼便许了人家,郎君父母早亡,父亲怜他孤苦一人,便将他接来家中,供他科考。我自及笄之时,便该与他完婚,可彼时郎君上京赶考,便与我相约待考取功名再回齐文村与我们团聚。”
“我虽还未与他成婚,但早就是他的人。我不愿从了那群人的意,更不想委身旁人,在途中想跑,被抓回后,便被……”
她讲到此处,声音渐弱,神色也惨白极了。
寺正眼底了然,只微微松动了指节,神色上却依旧需保持严谨。
“孩子是他们当中哪个人的,民女不知道……”
“是民女太蠢了,我当时若是不跑兴许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此后我一度没了生念,是同路的姐妹们劝着我……说我的裘郎一定也在四处寻我,可我早已不是完璧之身,我也无颜再同他相见。但我活着,是为我自己讨要一个公道,我在花楼里,为了不再受这般屈辱,于是自毁了面容,这才被妈妈嫌弃,丢到了后院里浣洗打杂。”
寺正脑中思索极快,同样的齐文村,同样在那一年上京科考,也姓裘。
“你的未婚夫婿,姓甚名谁?”
“裘连愈。”梁潇答道。
寺正神色微微一惊,却又很快地遮掩好。
此前谢从序派人去寻梁潇,本是要将裘连愈的近况告知与她,可彼时她们遇袭,便只能将此事暂搁,想着先将人带回京,之后再做打算。
“大人……可认识他?可有他的消息?”梁潇眼里有了一点光,谨慎地问着。
寺正声音平缓,也带了几分怜悯之意:“贞历十三年,裘少卿少年及第,为陛下御笔钦定的状元郎,如今官拜太常寺少卿。”
他心中为此感到怅然,如此截然不同的境地,如何不叫人唏嘘。
若是没有那场洪流,裘连愈在金榜题名时,就该衣锦还乡迎娶他自幼便定下的妻子。
待梁潇和孩子被带去厢房休息,寺正才呈着那幅画像,来到谢从序面前。
梁潇在云梦楼故作目不识丁,实则凭着好记性,偷偷记下了不少事,以及许多人的面容。
而这幅画上的人,是在场的众人再清楚不过的。
谢从序眼底森冷一片,虽是早已清楚,只缺实证,可在瞧见这张脸时,依然会感到一阵恶寒。
裴弘,这样一个当朝宰相。出身于清贵世家、高门大族,以他的权势、以他的才学,一心坚守正道如何不能延续好他的世家门楣?
偏偏一步错步步错,做尽沽名钓誉之事,逼良为娼,还害得无数无辜之人家破人亡。
“裴弘此人心思险恶,在不确定其下一步动作时,此事不可声张,待孤将此事禀明陛下,自有陛下决断。严守城门,留意裴府都有什么人往来,断不可放任何裴家人出城。”
谢从序沉声下了令,便带着一应证物回宫面圣。
回宫的路上,谢从序神色沉沉,将要路过武平侯府时,还不忘掀了车帘往外看了看。
坐在前头的酩山,示意车夫将马车适时放得慢了些。
此时正值日暮,谢从序从车内望去,能正好瞧见那穿着藏青色绣红劲装的姜无恙正挂着一脸笑意,从武平侯府最高的台阶往前一跃,轻轻松松地跳到台阶之下的地面上。
他一颗心不免跟着这家伙蹦下来的动作悬起落下,不禁担忧地蹙着眉头就想出声。
他倒也不是顾及她出门在外的仪态,只是那么高的台阶若是蹦出个好歹来,又该如何是好?
但好歹小家伙稳稳当当地落了地,还颇为自豪的,叉着腰,朝着身后站在门口的那几人勾着手指:“看吧,我还有力气,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