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抿着唇不敢回答。
可她心里的担忧即便她描绘得不够清楚,谢从序也全都懂。
“当年之事,父皇有父皇的不得已,母后也有母后的不得已。孤为人子,无法去评判他们当时的选择是对是错。但可以确定的是,当年那些事若是落到孤的头上,孤未必能比他们做得更好。”
他顺着她的发心,耐心地同她一一解释:“但如今不同当年,孤可以向绥绥承诺,父皇与母后之事,定不会在我们身上重演。”
那些事,姜无恙知晓的并不多,虽心有疑虑,但她知晓那些是无人能提的忌讳,于是一直都安分的不敢去过多探究父母辈之间的纠葛。
她听着他的承诺,眼里有了动容,攥着他衣袍的手指微微紧了紧。
谢从序将人从榻上抱了起来,将她的身子往矮榻的一旁挪了挪,俯身轻轻捏住她的脸,笑着问:“想不想听故事?”
姜无恙望着他,见他眼底像是笼着晦暗不明的复杂思绪,她下意识地点了头。
谢从序坐到她的身边,拿起曲几上的葡萄在手里剥着,就递到了她的嘴边。
姜无恙本能地张口就接,接下后,才后知后觉地抬眼去看他。
谢从序神色自若,垂着眼帮她剥着下一颗,缓缓同她说起那些谁都不曾主动提及的过往:
“皇祖父在位时,内廷外廷纷争不断。彼时后宫嫔妃看似是为了帝王的恩宠斗得你死我活,实则也是为了皇权。前朝与后宫紧密相连,而那些卷入宫廷的女子,少有可独善其身者。皇祖母为了父皇的安危,恳请皇祖父,送父皇至他淮阳的外祖家,而皇祖母孤身一人留在京中,却在后宫的斗争里丧了命。”
“父皇与母后的婚约,是皇祖母在时便定下的。当年许家外祖与许家的两位舅舅,皆是持身中正之人。虽在朝为官,可官位并不显,手中无大权。皇祖母与外祖母交好,想要父皇安稳地过完这一生,不想他卷入皇权斗争之中,便在父皇幼时,恳请皇祖父为其与许家女定下亲事。”
“父皇在淮阳十四年,与母后相识相知,可皇祖母之死、京中的乱局给父皇带来的冲击远远胜过了儿女间的情爱。当年的几位皇子为了东宫之位,为权势罔顾社稷,致百姓民不聊生。
而父皇一个养在外乡无根无基的皇子,想要走回皇城,难如登天。在他做出夺嫡抉择时,便不想把母后牵扯其中,也做好了与母后分道扬镳的准备。”
“是母后……自己选了要留在父皇身边的,对吗?”姜无恙是知道一点的。
她虽不细究其中因果,却也能察觉到父皇母后每回在一起时的微妙氛围。
她几回都想缓和他们间的关系,于是在前些年,她也曾问过母后,说父皇总是惹您生气,为何母后当初要和父皇成婚?
许知筠总说,绥绥长大了就会明白了,这是母后自己的选择。
姜无恙问她,那母后会后悔吗?
许知筠笑着摇摇头,说她从来不后悔。
谢从序听着姜无恙的问话,眼里含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将手里新剥好的葡萄又递到了她嘴里,轻声答着:“是,是母后自己选的。”
“他们都知道,彼时父皇为拉拢兵部尚书凌聿,凌聿要父皇娶了他的胞妹凌槿,待来日登上九五之尊,需立其为后。”
此事姜无恙是从不曾听说的,关于父皇后妃里的故事,好似除去宫里的五位娘娘,她便不知还有谁了。
“那、那父皇真的娶了吗?”她微微瞪大了眼。
若是真的娶了,母后当时定是很难过。
谢从序紧接着往下讲:“父皇当年回京时,就以皇祖父赐婚为由,以信王府的仪仗迎娶母后入王府。而凌聿彼时,是想要父皇休了母后,或……杀了母后,再以正妃之位纳凌槿入府。”
姜无恙闻言,气得腾地一下站了起来:“他怎么能那么坏!”
她有一拳打不回当年的无力感,若是当时她也在,她一定帮母后狠狠打一通这个什么凌聿!
谢从序笑着将她拉了回来:“不生气不生气。”
姜无恙静下来,这才听着他往下讲。
“父皇只给了凌槿信王府侧妃的身份。”
姜无恙还是有些疑惑:“那母后当初为何要这么选?明知父皇身边会有别的人,还是要嫁给父皇,她不难过吗?”
谢从序见她天真懵懂的问话,不禁笑意更浓:“自然是难过的。同样的问题,在我五岁的时候,也曾问过南清姨母。”
“我娘?”听到这里,姜无恙眼睛微微亮了亮。
谢从序点点头。
“南清姨母当时同我说的是,父皇与母后,有着不谋而合的志向,为大业,也为天下人。彼时他们成婚,更像是定下了并肩作战的契约,彼时他们无暇为了情爱纠葛,他们之间更像是——同僚?”
“同僚?”姜无恙有些吃惊,她不禁揣摩着这两个字。
兄妹能做夫妻便罢了,怎么夫妻还能做成同僚啊?
谢从序看到姜无恙听到这句话的反应,和当年五岁的他如出一辙,眼底不免失笑。
其实当年阮南清用了一个他没听过的词,后来见他不解,才解释为同僚。
在谢从序心里,阮南清算是这天底下的一段传奇。
他起初也曾疑惑,她怎么总能知道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新鲜事。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阮南清并非这时世里的人,她常说,她总要回到她的世界里。
在谢从序幼时,周围的纷争没一日是消停的,家里有一对能给足他偏爱、却偏偏喜欢到处生事的父母。他对那些孩童喜欢玩的东西总是提不起兴趣,于是便整日埋头于功课。
可谢慕周与许知筠发现了他好似郁郁寡欢,二人偷偷吵了一架,各自做着检讨,发誓从今起,不能只顾着大业,不顾孩子的喜怒哀乐。
可一个孩子,更怕他那不靠谱的父母生出离谱的责任心。
谢慕周与许知筠,怕给不了谢从序孩童时应有的陪伴,于是出去打打杀杀时,就会把他带在身边。
美其名曰带他见世面,小小少年就该锻炼心性,还能为他以后做太子做好万全的准备。
说是他性子太寡淡,也需要一点血性。
可谁家好人打架杀人还带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谢从序那对一切都看得很淡的心性便是自小在这两个不着调的爹娘手底下一点点被磨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