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时的事谢从序无法每件都记得真切,可最初见到阮南清的那一幕,他却印象深刻。
在他五岁那年,阮南清随许知筠来了信王府,他不知自己的母亲是从哪里将她捡回来的,看着她浑身灰扑扑的,像是被人追杀着在山野里滚了一遭,很是狼狈。
那时的阮南清,明明一副落魄极了的样子,可看到谢从序,一双眼睛却笑得亮亮的。
朝他走来,自然地用她的脏手摸他的脸:“小世子都长这么高了?真可爱,给姨姨捏一下~”
谢从序当年,蹙着眉头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
可如今想到这儿,他不禁若有所思地望向面前这张明媚的小脸,一时有些忍俊不禁。
此前他不曾细想,故而也不曾发觉。怎么这母女俩与他头一回见面,都是那般狼狈?还都是被他母后捡回家的?
姜无恙轻轻扯了他的衣袖,打断了他的思绪:“皇兄还没讲完呢,那后来的凌槿去哪里了?”
“兴许是死了。”谢从序轻飘飘答着,将手里剥好的葡萄又递给了她,紧接着剥着下一颗。
姜无恙不解:“兴许?”
当年他之所以被带在父母身边,连打打杀杀都带着,应当也是有那一部分原因在的。
“我三岁那年,在府中后花园被人推下了莲池,被捞起来时,就见凌槿在我身旁哭。当时父皇母后回了府中,父皇为此大怒,我也记不清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隔日凌槿便不见了。又过了几日,凌聿下狱,兵部尚书也换成了父皇的心腹。”
姜无恙惊讶地张大了嘴:“她竟然敢谋杀太子?”
谢从序曲起手指,轻轻敲了她的额头点她:“当时还不是太子。”
彼时谢慕周还没当上太子,谢从序也只是信王府中的世子。
姜无恙“哦”了一声,伸手揉了揉自己的额头,见他剥好了新的葡萄,主动张嘴示意他喂。
谢从序配合地递到她嘴里。
“原来在信王府,府中的夫人可不止如今宫里这几位。”谢从序接着道,“当初的后宅,也与如今我们都能看到的祥和的后宫截然不同。”
他话音平静,像是在讲旁人的故事,而他并非局中人。
如今后宫祥和的背后,是当年许多条人命的堆积,是许知筠与谢慕周几次的针锋相对,甚至渐行渐远,才得以换来的祥和。
谢从序是知道自己的父亲的,他当年为达目的可不择手段,对在意的人和事,近乎偏执。
谢从序只见过自己那向来要强的母后哭过三回。
一次在信王府的夜里,府中死了一位夫人,而她为此同谢慕周大吵了一架。
一次在阮南清的死讯传回京中。
再一次,便是寻回姜无恙时,她看着遍体鳞伤的姜无恙,守在床榻边偷偷抹着泪。
而谢从序心智早熟,他幼时虽故作愚钝,却是清楚那位夫人为何而死,知晓父母为何争吵,也知晓府中为何会来来去去那么多人。
谢从序在六岁时,见过谢慕周最疯的样子,他在不点灯的屋子里,独自坐在角落里喝着酒。
谢慕周问着六岁的谢从序,日后想不想当皇帝。他说父王很快就会当上太子了,会将一切都给你争来。
说父王不会让任何人碍着你的路,包括府中这些人。只有序儿,序儿才是父王唯一的孩子,是父王和筠儿的孩子。
小的时候,他曾有一段时日,是怨谢慕周的,怨他让许知筠难过,怨他们之间纠缠不清,还不肯好聚好散。
后来姜随与阮南清常来府中,也曾几度有意无意地开导他,才令他将那些难解的事看得通透。
姜无恙坐在一旁,听得似懂非懂。
谢慕周待她一向宽厚亲和,看见她也总是笑眯眯的。可她也是知道的,父皇有他的雷霆手段,否则也不会在那样混乱的局面里杀出重围来,在一众皇子里入主东宫。
姜无恙听着谢从序轻描淡写地提及这些往事,不禁有些后怕:“皇兄当年,明明没有你如今所说的这般容易……”
毕竟当年的他也还那么小,那样的皇权斗争里,他怎么可能不被卷入其中,应当有不少人,都想置他于死地。
少年时的谢从序就总一副大人的模样,沉稳从容,姜无恙几乎不曾见他有过什么大喜大悲或是大怒的时候。
长大后的他更是,雷厉风行,也从不为不相干的事浪费一点心绪。
而最反常的一次,也就数在这段时日里隐隐会流露出的不开心,可却又克制着,不敢将那些不高兴的情绪尽数朝她落下。
姜无恙想到这里,心里并不好受。
谢从序闻言,却难得插科打诨:“挺容易的,这不还捡了个太子当?”
姜无恙在同他认真说话,他却没个正形,姜无恙不禁却有些恼怒,作势就想打他:“我说的是——”
可举起的手还未触及他肩头,便愤愤地收了回来。
“皇兄知道,绥绥是担心皇兄。”他敛了那打趣的笑容,认真地望向她,“皇兄想同绥绥说的是,今时不同往日,我们如今所要面对的,和父皇母后他们当年所要面对的,并非是同样的困境。”
他拿了湿帕,擦净了手,才过来牵住她的:“皇兄可以向绥绥担保,那些不得已,那些解不开的事,绝不会发生在我们的身上,永远都不会。孤也绝不会将绥绥置于母后的境地。”
他望着她的眼睛,神色是不欲掩饰的诚挚悸动:“不论再过多少年,孤都不会为了任何事与绥绥生出嫌隙,我们会一如既往。”
姜无恙望着他温柔的神色,恍惚地陷进他的目光里,耳畔的承诺清动极了,正一点点撩拨着她的心弦。
她放在膝上的手,手背被他大掌温柔地裹紧掌心里,她一颗心随着他平静而笃定的声音,跳得又快又乱。
他话音落下,紧紧盯着她那张纠结的小脸,她轻轻咬着自己的唇瓣,垂下眼帘,躲闪着目光。
“若是仍有让绥绥感到为难的,所担忧的,可以尽数与皇兄说,皇兄帮着绥绥想办法。可好?”他轻声劝着。
姜无恙酝酿了好一会儿,才鼓足了勇气,小声地同他说着:“我知道,皇兄待我很好……我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