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方绢帕轻飘飘落在地面,黛玉骤然抬头,眼底掠过一丝愠怒,正要开口斥责,却见贾芸微微躬身,面上挂着戏谑笑意:“我特意专程赶来探望你,你反倒摆起冷淡架子了?”
话语虽带着几分打趣,却并无半分恶意。
黛玉轻轻咬住下唇,侧脸避开他视线,嘴上语气强硬:“你算哪门子远道来客,何须这般客套?”
嘴上话说得生硬,心底却早已软了大半,她朝帘外扬声吩咐:“紫鹃,快给咱们大爵爷沏一壶热茶。”
紫鹃应声快步走入,不多时端来一盏热气腾腾的茶水,轻轻搁在贾芸手边桌案。
贾芸并未立刻饮茶,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开漂浮的茶叶,目光低垂落在茶汤表面,半晌沉默不语。
黛玉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反复揉搓衣襟边角,犹豫许久,才压低嗓音试探询问:“芸哥儿,我把林家遗留银两尽数交给二舅母保管,你心里会不会怪罪于我?”
她抬眼望向贾芸,神情小心翼翼,如同犯下过错、惶恐不安的小兽。
见她这般模样,贾芸忍不住低声轻笑:“不过是些许银钱物件,交出去便交出去,我怎会为这点小事心生埋怨?”
他放下手中茶盏,语调放缓几分:“这笔银子也算你回报老太太多年以来的悉心疼爱,这般微不足道的小事,何须时时刻刻放在心上纠结?”
他说得云淡风轻,脸上没有半分不悦神色,黛玉悬着的心稍稍安稳,正要开口接话,一旁紫鹃却按捺不住满心不平,主动插话:“爵爷,二太太行事实在过分。
林家积攒的八十万两白银她全数收走尚且不知足,就连姑娘随身佩戴、傍身所用的零碎首饰也一并搜刮干净,往后姑娘日常开销该如何支撑?”
紫鹃言语间满是心疼愤慨,眼眶微微泛红。
贾芸转头看向紫鹃,眼底生出几分赞许,缓缓开口解释:“紫鹃,你们姑娘手里积攒的家底,绝非仅仅那一批银两而已。”
紫鹃听得一头雾水,只当他指代苏州老宅封存的嫁妆,心中愈发替黛玉委屈:“就算姑娘还有老宅嫁妆留存,二太太做法也太过刻薄。
她这般大肆搜刮,旁人只会误以为姑娘手中还藏着巨额私产,实在欺人太甚。”
她紧紧抿住嘴唇,满心愤懑无处抒发。
贾芸与黛玉对视一眼,二人嘴角不约而同微微上扬,却没有接下紫鹃这番抱怨。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门帘猛地被掀开,小角儿满头大汗冲进屋内,脸颊被奔走热气烘得通红。
她先向黛玉规规矩矩行礼,随后转头面向贾芸开口:“爵爷,这座园子实在广阔,我们一行人逛到如今,都没能走遍各处景致!”
话音刚落,香菱从她身后走出来,略带不满地翻了个白眼:“你们几个小丫头整日四处乱跑,半点下人规矩都没有,也就咱们爵爷性子宽厚,任由你们肆意嬉闹,换作其他严苛主子,早就把你们拘起来责罚了。”
小角儿丝毫不怕香菱的数落,反倒冲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个调皮鬼脸。
黛玉认得这名早前常在荣庆堂掀门帘的小丫鬟,见她圆脸洋溢满满喜气,心中生出几分好感,笑着劝慰:“整座园子如今都归你们爵爷所有,往后有的是空闲时间慢慢游览,不必这般心急。”
小角儿眼珠灵活一转,机灵应答:“林姑娘说得极是,园子不会凭空消失,日后随时都能闲逛。”
说话之时,她目光悄悄打量黛玉,隐约察觉自家爵爷对待这位林姑娘的态度,和府中其余女子截然不同。
虽然一时想不透其中缘由,心底却本能清楚,万万不能得罪黛玉,当即脸上堆起愈发甜软的笑容。
黛玉伸出手指轻点她额头,笑着摇头感慨:“难怪你们爵爷这般纵容你,果真是个心思活络的机灵鬼。”
小角儿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颊红得更甚,小声推辞:“姑娘说笑了,我哪里算得上机灵。”
贾芸收敛嬉笑,神色端正几分,望向黛玉开口商议:“园内大小事务总得安排一位可靠之人打理,我原本打算托付二婶王熙凤出面操持,可她手上还要兼顾荣国府一大家子琐事,实在无力再承担园子繁杂事务。
不如暂且让三姑娘探春接管园内事宜,你觉得这个安排妥当吗?”
黛玉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捻动袖口丝线,思索片刻后缓缓摇头:“这般安排并不合适。
若是荣国府名下产业,交由三妹妹打理自然无可厚非,可这座园子如今归属你一人,交到探春手中,难免生出诸多不便。”
贾芸眉头轻轻蹙起,指尖轻轻敲击桌沿,低声感慨:“说到底,最合适打理园内事务的人本就是你,可你素来不愿沾染俗世繁杂琐事,我府中上下也寻不出第二个能独当一面的妥当人选。”
听闻这番话,黛玉心跳骤然加快,唇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心中暗自欢喜——原来他这般懂自己不喜俗务的性子。
她微微侧过脸颊,掩去嘴角笑意,再转回头时眼底藏着几分狡黠:“我心中倒是有个合适人选,只是要看你有没有办法,将此人从二婶身边讨要过来。”
贾芸身子微微前倾,面露好奇追问:“妹妹口中所说之人究竟是谁?”
黛玉起身提起茶壶,为贾芸杯中续上滚烫热水,氤氲热气之中,她压低声音道出人选:“二嫂子身边的平儿。
这些年长久跟随王熙凤打理内外事务,见过各类人情世故,经手账目繁杂,能力远非普通丫鬟可比。
若是能将她请到园内主事,眼下管事无人的难题便能迎刃而解。”
贾芸指尖微微一顿,茶杯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面露迟疑:“平儿不是贾琏身边贴身伺候的丫鬟吗?”
黛玉脸颊瞬间涨红,轻啐一声反驳:“休要听信旁人胡乱编排的闲言碎语,平白无故玷污姑娘清白名声!”
见她神色真切,不似刻意遮掩,贾芸心中瞬间理清前因后果,想来此时平儿尚未被贾琏收为通房。
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唇边漾开浅淡笑意:“既然如此,我即刻派人去请二婶前来商议此事。”
王熙凤收到贾芸邀约,心中反复揣测许久,猜不透这位新晋爵爷寻自己究竟有何要事。
她细心整理好身上衣衫,唤上平儿一同动身,一路快步赶往潇湘馆。
踏入房门之时,王熙凤脸上早已堆起熟络笑意,嗓音依旧爽朗利落:“哎哟,咱们府中新封的爵爷特意传唤我,不知是有什么差事要托付,可别是安排什么劳累苦活给我。”
紫鹃连忙上前引路,请二人落座,又端来热茶奉上。
待茶盏安稳摆放在桌面,贾芸方才开口:“今日劳烦二婶前来,是有一事想请你搭把手。
我名下宁国府后院连同整片园林,如今缺少一位能统筹管事的得力人手,想向你借一人长期主事。”
他稍作停顿,将打算请平儿前往宁府打理后院与园林所有事务的想法,完整细致讲给王熙凤听。
听完这番话,王熙凤脸上笑容僵住许久。
平儿是自小陪在她身边长大的丫鬟,二人情谊远超其余下人。
她原本心中另有打算,准备日后将平儿拨给贾琏做通房,一来能稳住贾琏浮躁心性,二来也不会闹出宠妾压妻的事端。
况且贾琏早已对平儿心存念想,全靠她严加看管,才没能得偿所愿。
如今贾芸想要将平儿带走,王熙凤心口如同被人狠狠揪住,满心不舍。
从小到大相伴的情分摆在眼前,平儿几乎等同于她半个心腹,真要放手割舍,她紧紧攥住手中丝帕,眼角余光悄悄扫过平儿低垂的面庞,胸口一阵酸涩憋闷。
平儿双膝重重跪在青砖地面,发出沉闷声响,滚烫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裙之上,晕开一片片深色水渍。
她颤抖着嗓音,一字一句诉说不愿离开王熙凤的心里话,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全身力气挤出喉咙。
王熙凤伸手将跪在地上的平儿搀扶起身,指腹擦去她眼角泪水,指尖触到一片湿冷,嘴上带着几分嗔怪,语气却藏不住柔软:“哭什么,府内多少下人挤破头都想前往东府做事,偏偏你这般傻丫头,不懂得为自己谋求更好出路。”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平儿发顶轻声宽慰:“又不是从此天各一方再难相见,两府相隔不过短短一段路途,你何时想念我,抬脚走几步便能过来探望。”
贾芸站在一旁,神色有些无奈,心底暗自感慨,自己不过只求一名管事下人,怎么几句话的功夫,话题便扯到收房纳妾之事上。
一道锐利视线直直落在他身上,林黛玉目光如同薄刃,轻轻剜了贾芸一眼,随即转头看向王熙凤,语调平静,完全不像未出阁的闺阁姑娘:“二嫂子,这件事芸哥儿已然应允。”
王熙凤闻言愣住,诧异看向黛玉,心中疑惑不解,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会擅自替贾芸做主?她又转头望向贾芸,见对方轻轻点头,心中瞬间隐约揣摩出几分二人之间不一般的情愫。
她没有刨根问底深究,只是目光在黛玉与贾芸二人之间来回打量,眼底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意味,随即点头应下:“行,此事便这般敲定,稍后我吩咐下人把平儿的卖身契送过来。”
那道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得黛玉脸颊烧起两团红晕,她不敢再与王熙凤对视,只能将满心羞恼归咎于贾芸,狠狠瞪了他一眼,眼神分明在责怪,所有麻烦都是他招惹而来。
贾芸无奈摸了摸鼻尖,只能苦笑着轻轻摇头,转念一想,白白得到一位能干可靠的管事之人,心底终究还是生出几分欢喜。
黛玉脸上红晕尚未褪去,王熙凤又随口询问:“稍后我让人把平儿身契送到林妹妹房中保管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