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如同细针,直直扎进黛玉耳中,她紧紧咬住下唇,轻啐一声:“胡说什么,送到我住处做什么,二嫂子切莫胡乱打趣。”
平儿始终垂着脑袋,泪珠不断砸落在手背上,王熙凤长长叹了一口气,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掌安抚:“你跟随芸哥儿,远比留在荣国府有更好归宿。
我原本打算将你配给贾琏,好歹也算有个安稳归宿,如今你寻到更好出路,我又怎能刻意阻拦?”
平儿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庞,泪珠顺着下巴滴落衣襟,哽咽说道:“只是我实在舍不得奶奶。”
王熙凤转过脸庞,眼底也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意。
黛玉站在一旁,嘴角微微撇起开口劝解:“两处宅院相隔不过一条街巷,又不是相隔千山万水,想见一面不过几步路程,你们主仆二人反倒弄得如同生离死别一般。”
王熙凤与平儿闻言同时一怔,随即相视一笑,这般简单的道理,二人方才竟全都没能想通透。
王熙凤转头面向贾芸,刻意压低嗓音叮嘱:“芸哥儿,我把平儿托付到你手中,倘若日后你亏待于她,我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
贾芸郑重点头应答:“二婶尽管放心,我必定善待平儿。”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府邸,贾琏带着满身酒气推开房门走入屋内,环顾一圈不见平儿身影,随口向王熙凤发问:“那个伺候我的丫鬟去哪了?”
王熙凤接过他搭在手臂的外袍,随手放置衣架之上,语气淡淡回了一句:“送人了。”
贾琏眉头瞬间紧紧拧起,他惦记平儿许久,只因王熙凤看管严密,始终没有亲近机会。
此刻听见王熙凤轻飘飘三个字,心口仿佛被人狠狠踹了一脚,当即厉声说道:“你怎能随意将她转送他人,速速派人去把她讨要回来!”
王熙凤斜斜瞥了他一眼,语气漫不经心:“我送给芸哥儿了,你若是有本事,自己前去讨要便是。”
贾琏脸上的怒火瞬间僵住,他原本以为平儿是被送给贾宝玉,万万没想到竟是贾芸。
如今贾芸身居爵位,手握实权,早已不是从前任人欺凌的小人物,他根本不愿主动上前自讨没趣,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苦笑:“你怎么偏偏把她送出去……”
王熙凤一早便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可贾琏终究是自己丈夫,话说得太过严苛也不合情理,于是放低声音细细剖析:“你是一心想要平儿留在身边,还是想安稳顺利承袭家中爵位?”
平儿容貌再出众,也远远比不上世袭爵位的分量。
贾琏心思通透,只要能稳稳拿到爵位,往后什么样的丫鬟寻不到,只是一时没能理清其中利害,疑惑追问:“送人一事,和承袭爵位有什么关联?”
王熙凤恨铁不成钢,咬牙提点:“你静下心好好思量,那世袭爵位当真能稳稳落在你头上?别忘了老太太心中最疼宝玉,若是日后她逼迫大老爷将爵位传给宝玉,你拿什么与之相争?”
贾琏张了张嘴,一时无言以对,他并非从未担忧过这件事,只是平日里刻意不愿深思,此刻被王熙凤一语戳破心底顾虑,满身酒意瞬间消散大半。
沉默许久,王熙凤伸出手指轻点他额头,继续细说利弊:“芸哥儿如今仅是三等子爵,身上却配有飞鱼服,往后封侯拜将也并非遥不可及。
倘若他愿意出手相助,再加上名分道义支撑,你承袭爵位一事便能万无一失。”
贾琏这才彻底回过神,眼底亮起光亮,压低声音赞叹:“还是夫人思虑周全,只要我能顺利承袭爵位,区区一个丫鬟又算得了什么,这件事你办得极好。”
寒冬落雪,园内姐妹小聚,王夫人暗中算计黛玉
转瞬腊月如期而至,整座神京城被一场大雪层层覆盖,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街道之上几乎看不到行人踪迹,偶尔仅有几名巡街士卒踩着厚雪缓缓走过。
宁国府园内潇湘馆中,迎春、探春、惜春、黛玉与宝钗齐聚一处,桌上摆放一口铜制火锅,几样反季节新鲜青菜,还有数种寻常难得一见的鲜果,几位姑娘围坐在一起涮煮吃食,闲谈说笑。
年纪最小的惜春吃得嘴角沾着油光,一边咀嚼一边好奇开口:“也不知芸哥儿从何处寻来这些青菜鲜果,这般严寒冬日,怕是皇宫之内,都未必能轻易吃到。”
迎春声音温柔软糯,笑着附和:“的确如此,芸哥儿本事过人,我们姐妹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黛玉接过话头解释:“听闻这些蔬果都是芸哥儿在京郊自家庄子亲手栽种培育,具体如何做到冬日存活,我也不曾细问。
不过他说空闲之时,会带我们一同前往庄子游玩散心。”
惜春听完兴奋拍手:“太好了,我想去庄子逛逛!小角儿总时常炫耀庄子趣事,我也想亲眼看一看!”
一旁探春开口询问:“新鲜蔬果可有给老太太送去?”
黛玉轻轻点头:“早已派人送过去了,只是如今产量有限,仅单独给外祖母备了一份,足够她日常品尝。”
皇宫之内,景帝批阅整日奏折,腹中饥肠辘辘,随即吩咐身旁太监:“戴权,传御膳房上菜。”
没过多久,宫人端来满满一桌菜肴,景帝一眼望见桌上摆放的新鲜青菜与鲜果,面露诧异询问:“这些吃食从何处得来?”
戴权面带笑意回话:“皆是贾爵爷差人送入宫中,说是特意备好,供陛下与后宫娘娘尝鲜,全都出自他京郊私家庄园。”
景帝听完,脸上笑意愈发浓厚,感慨出声:“往年寒冬腊月,哪里能见到这般新鲜青绿蔬果,就算皇家庄园培育少量青菜,品相也粗糙不堪,没想到贾芸竟有这般手段,倒是我从前小瞧他了。”
景帝放下象牙筷子,抬眼之时神色难得温和热络,吩咐道:“单独备一份送往皇后寝宫,贾妃宫中也不能落下,终究是贾家晚辈一片心意。”
戴权躬身回话,语气轻快:“启禀陛下,贾爵爷一早便分批次送往两处宫殿,想来此刻已然摆上餐桌。”
景帝闻言,爽朗笑声自喉间溢出,心中十分舒畅:“这孩子倒是心思细腻周到。”
其实蔬果是否真的尽数送入后宫各处,景帝并不十分在意,他本就不是贪图口腹之欲的君主,真正令他心中暖意融融的,是贾芸主动亲近、一心靠拢自己的这份心意,这份赤诚,远比世间任何珍馐佳肴都要珍贵。
晚膳过后,景帝移步前往凤藻宫探望贾元春,宫殿之内灯火通明,光亮远超其余妃嫔居所,其余后宫女子看在眼里,心中纵使满心嫉妒,也只能默默隐忍,谁让自家宗族没能出一位如同贾芸这般得力子弟。
宁国府院中,大雪依旧纷纷扬扬飘落。
小角儿、炒豆、小吉祥三人裹着厚重棉衣,身形圆滚滚,在庭院中央堆砌雪人,远远望去如同三团胖乎乎的雪球在雪地来回滚动,瞧着惹人发笑。
三名丫鬟在宁国府衣食无忧,每日自在嬉闹,脸颊比刚入府时圆润不少。
贾芸倚靠堂前藤椅而坐,脚边摆放炭火盆,目光闲散落在院中嬉闹的三人身上。
春儿、夏儿立在他身后贴身伺候,二人嘴角不约而同向上扬起,望着院中欢快景象,心中暗自感慨,这般安稳闲适的日子实在难得。
春儿四姐妹当初被贩卖送入宁国府时,原以为往后只能低声下气、受尽磋磨,谁知遇上贾芸这般宽厚主子,从不打骂下人,吃穿用度样样齐全,对比荣国府动辄受罚的底层下人,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荣国府之中,唯有主子身边一等大丫鬟,待遇勉强能与她们持平,更不必说小红、平儿,还有小角儿三个年幼丫鬟。
几名贴身丫鬟私下时常闲谈,能侍奉这般体恤下人的主子,是前世积攒的福气,必定尽心伺候,直至日后出府婚配。
小红满身落雪快步走入厅堂,眉梢沾着细碎雪粒,上前禀报:“爵爷,庄子上运送年礼的队伍已经抵达,来人数量不少,平儿姐姐正在库房清点打理。”
贾芸起身,轻轻掸去衣摆沾染的炭灰,迈步向前院走去,打算瞧瞧庄子今年送来哪些珍稀物件。
宁安堂内,数名庄头模样的男子整齐列队站立,瞧见贾芸走入,齐齐弯腰行礼:“小人们给爵爷请安。”
贾芸扫过众人身上厚实毡袄,心中已然分辨出,这批人来自边境黑辽庄子,随口发问:“今年年礼为何提前运送?”
一名年轻庄头上前回话,语气沉稳:“回爵爷,今年降雪量极大,路途难行,刘管事担心拖延时日耽误送年礼,便安排我们提前动身赶路。”
贾芸轻轻点头,目光扫过手中礼单,又看向众人被寒风冻得发红的脸颊,体恤吩咐:“一路奔波辛苦,先去偏厅用些热饭,歇息片刻再办事。”
那年轻庄头再度开口,语气满是感激:“我们一点都不觉得劳累,一想到是为爵爷筹备年礼,浑身便充满力气。
这几年各地收成普遍欠佳,唯有我们几处村落能温饱度日,年年存有余粮,只因爵爷只收取三成租税,处处体恤乡间百姓。
我代表庄子所有乡亲,向爵爷叩首道谢!”
话音落下,他双膝重重跪倒在地,额头叩击地面发出闷响,其余几名庄头紧随其后跪地,脊背深深弯下。
贾芸抬手示意众人起身:“都站起来,只要你们踏实勤恳打理田地,我绝不会亏待诸位,先下去歇息吧。”
一众庄头躬身缓缓退下,口中连连道谢。
众人离开后,贾芸带着几名丫鬟前往库房,府中下人正忙着分门别类安置年礼,平儿也在一旁亲自监工。
地面堆满各类兽皮与中药材,皮毛堆叠得如同小山,药材苦涩气味混合皮草特有腥膻,在库房内四处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