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行歌的手指按在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片灌木丛,神识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铺开。厉飞雨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脸上的笑容收敛,厚背大刀横在胸前,肌肉重新绷紧。森林里的风停了,虫鸣声也消失了,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灌木丛后的阴影里,那片衣袂拂过枝叶的细微声响再次响起——这一次,更近了。
“谁在那里?”
厉飞雨低喝一声,声音在寂静的森林里回荡。
灌木丛的枝叶晃动了几下。
然后,一个人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那是个女子。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宗门服饰,但此刻那身衣服已经有些凌乱。左肩的衣料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袖口沾着几处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她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青丝垂落脸颊,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她的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一双美目中满是惊慌和恐惧。
但当她看到柴行歌和厉飞雨时,那双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柴师兄!厉师兄!”
她快步从灌木丛后走出,脚步有些踉跄,像是受了惊吓还没缓过神来。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哽咽,听起来楚楚可怜。
是柳如眉。
柴行歌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看着她脸上那副惊慌失措的表情,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泪光——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自然,仿佛她真的是个刚刚死里逃生的弱女子。
但柴行歌知道,这全是假的。
前世,他就是被这副表情骗了。
“太好了……太好了……”柳如眉走到两人面前三步处停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我刚传送过来就遇到一只毒蝎,好大一只,尾针有半尺长……我、我好不容易才摆脱它,衣服都被划破了……”
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破口,声音更咽了。
厉飞雨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柴行歌,眉头微皱。他显然对柳如眉的出现有些意外,但看到她这副狼狈模样,戒备心稍微放松了些。
“柳师妹?”厉飞雨开口,“你一个人?”
“嗯……”柳如眉点头,抬手抹了抹眼角,“传送是随机的,我和其他同门都分开了。刚才那只毒蝎追了我好远,我慌不择路跑到这里,听到打斗声才敢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两位师兄。”
她说着,目光在柴行歌和厉飞雨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柴行歌脸上。
“柴师兄,你没事吧?”她关切地问,声音轻柔。
柴行歌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漂亮,瞳孔是深褐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颗温润的琥珀。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和庆幸,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但柴行歌看到的,是那双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
那是猎人在打量猎物时的眼神。
“没事。”柴行歌开口,声音平淡,“柳师妹受惊了。”
他松开按着剑柄的手,但手指依然悬在剑柄上方,随时可以拔剑。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表现出关切,也没有表现出怀疑,就像面对一个普通的同门。
这种平静,反而让柳如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按照她的预想,柴行歌应该会表现出一些关心——毕竟她是“遇险”的同门师妹,而且她刻意营造的这副柔弱模样,对大多数男修都有用。
但柴行歌没有。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看不出任何情绪。
“柴师兄,厉师兄,”柳如眉很快调整好表情,声音依然带着后怕的颤抖,“这禁地里太危险了……我一个人实在害怕。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和你们一起走?互相也好有个照应。”
她说完,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两人。
厉飞雨看向柴行歌。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等柴行歌做决定。这个细节让柴行歌心中微动——厉飞雨虽然性格豪爽,但并不鲁莽,他知道在这种时候应该由更谨慎的人来做决定。
柴行歌沉默了几息。
他在权衡。
按照本心,他恨不得立刻拔剑杀了这个前世害死自己的女人。但他不能。一来柳如眉现在还没有暴露真实意图,他若动手就是同门相残,违反门规;二来他还不确定柳如眉有没有同伙在附近;三来……他想看看,柳如眉这一世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
“可以。”柴行歌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平淡,“不过要按我的规矩来。”
柳如眉眼睛一亮,连忙点头:“柴师兄你说。”
“我在前探路,厉师兄断后,你居中。”柴行歌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我选路线,你们跟紧。遇到危险,听我指令。能做到吗?”
这个队形安排,把柳如眉放在了最安全的位置——居中,前后都有人保护。听起来像是照顾她,但实际上,这个位置也最容易被前后夹击监视。而且,柴行歌强调“听我指令”,等于掌握了队伍的控制权。
柳如眉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反而露出感激的表情:“谢谢柴师兄!我一定听你的!”
柴行歌点点头,不再看她。
他转身,目光扫过四周的密林,脑海中快速回忆着前世记忆里的禁地地图。
落魂涧在西北方向,那里有一片毒瘴沼泽,前世他在那里采到过几株“鬼面菇”,但也差点被沼泽里的毒虫咬死。药园在东北方向,需要穿过一片石林,石林里有种会隐形的“影蜥”,非常难缠。
这两个地方他都不会去。
他选择了一条向南的路线。
这条路线在前世记忆里相对安全,没有特别危险的妖兽聚集地,但也没有什么珍贵的灵药。它通往一片名为“迷雾谷”的区域,那里常年被雾气笼罩,能见度低,但妖兽也少,适合暂时休整。
更重要的是,这条路线会远离柳如眉可能设伏的区域。
“走这边。”
柴行歌迈步向南,脚步不快不慢,保持着一种稳定的节奏。他的神识始终维持在周身三丈范围内,像一张无形的网,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动静。
厉飞雨扛着刀跟在柳如眉身后,保持着约两丈的距离。他的目光不时扫视四周,警惕性很高。
柳如眉走在两人中间,脚步轻盈。
她一边走,一边整理着凌乱的衣衫,把垂落的发丝拢到耳后。她的动作很自然,就像任何一个爱整洁的女子在整理仪容。但柴行歌用眼角余光注意到,她在整理衣衫时,手指有意无意地拂过腰间——那里挂着一个淡粉色的香囊。
香囊很普通,是宗门女修常佩戴的那种,用来装些香料或小物件。
但柴行歌记得,前世柳如眉腰间也挂着这样一个香囊。
后来在血色禁地里,那个香囊里装的是“引妖粉”——一种能吸引低阶妖兽的粉末。柳如眉就是靠这个,把他引到了一处妖兽巢穴附近,然后“恰好”出现救了他,博取了他的信任。
这一世,香囊还在。
柴行歌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森林里的光线越来越暗。
太阳已经沉到了西边的山脊后面,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在天边挣扎。树冠缝隙透下的光斑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阴影。风开始变冷,吹过林间时带着湿漉漉的水汽,那是夜晚的露水开始凝结的前兆。
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声音凄厉。
“柴师兄,”柳如眉忽然开口,声音轻柔,“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找个安全的地方过夜。”柴行歌头也不回地说。
“哦……”柳如眉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又说,“柴师兄对禁地很熟悉吗?我看你选路很果断。”
这个问题很巧妙。
如果柴行歌回答“熟悉”,就会引起怀疑——一个外门弟子,怎么可能对禁地熟悉?如果回答“不熟悉”,又和他果断选路的行为矛盾。
柴行歌脚步不停,声音平淡:“进来前研究过地图。”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
柳如眉“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但柴行歌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又在他背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很轻,像羽毛拂过,但柴行歌的神识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探究意味。
她在观察他。
就像他也在观察她。
三人继续前行。
森林里的路并不好走。地上堆积着厚厚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有时会陷下去半尺深。横生的树根像一条条巨蟒盘踞在地面,稍不注意就会绊倒。藤蔓从树上垂落,有些藤蔓上长着细小的倒刺,划在皮肤上会留下细密的血痕。
柴行歌走得很小心。
他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侧耳倾听,或者蹲下身检查地面的痕迹。有时他会捡起一片落叶,放在鼻尖嗅一嗅;有时他会用手指沾一点泥土,搓一搓,感受湿度和质地。
这些动作看起来像是在判断方向和安全性,但实际上,他是在检查有没有人跟踪,以及柳如眉有没有留下什么暗记。
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但柴行歌不敢放松警惕。
前世柳如眉就是在禁地里和两名掩月宗细作接头的。那两人一个叫“吴天德”,一个叫“孙老四”,都是炼气七层的修为,擅长合击之术。他们会在柳如眉取得信任后,在合适的时机出现,配合柳如眉演一出“英雄救美”或者“共渡险关”的戏码,进一步巩固信任。
这一世,那两人肯定也进来了。
只是不知道现在在哪里。
又走了约半个时辰。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森林陷入了深沉的黑暗。树冠遮蔽了星光,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的一点微光,勉强能让人看清脚下三尺内的地面。四周传来各种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夜行昆虫开始活动,小型妖兽在灌木丛中穿行,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腐殖层的土腥味,夜露的湿气,远处传来的花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柴行歌停下脚步。
他抬起手,示意身后的两人停下。
厉飞雨立刻停下,刀横在身前,警惕地看向四周。柳如眉也停下脚步,双手握在胸前,做出戒备的姿势,但她的动作有些生硬,像是刻意模仿。
柴行歌没有理会他们。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前面。
前方约十丈处,传来流水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小溪流过石滩,叮叮咚咚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水声里还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里扑腾,溅起水花。
“前面有溪流。”柴行歌低声说,“我去看看,你们在这里等着。”
“柴师兄,我跟你去吧?”柳如眉轻声说,“多个人多个照应。”
“不用。”柴行歌拒绝得很干脆,“厉师兄,看好柳师妹。”
说完,他不再给柳如眉说话的机会,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向前掠去。
《御风诀》运转到极致。
他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贴着地面飘向前方,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三丈距离,两个呼吸就到了。
溪流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条宽约丈许的小溪,溪水清澈,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粼光。溪水从上游流下,流过一片鹅卵石滩,发出清脆的声响。溪边生长着茂密的水草,水草叶片宽大,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柴行歌蹲在溪边一棵树后,仔细观察。
溪流对岸是一片密林,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溪水本身看起来很平静,没有妖兽活动的迹象。但柴行歌没有立刻放松警惕——在禁地里,任何看似安全的地方都可能隐藏着危险。
他等了约半盏茶时间。
确认没有异常后,他才从树后走出,来到溪边。
“安全。”他回头喊了一声。
厉飞雨和柳如眉很快跟了过来。
“有水!”厉飞雨眼睛一亮,蹲下身就要用手捧水喝。
“等等。”柴行歌拦住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银针,插入溪水中。
银针没有变色。
“可以喝。”柴行歌说,自己也蹲下身,从溪边摘了一片宽大的水草叶子,卷成漏斗状,舀起一捧水。
但他没有立刻喝。
他的目光落在溪边的泥土上。
溪边的泥土很湿润,被溪水长期浸润,呈现出深褐色。泥土表面有一些杂乱的脚印——有兽类的蹄印,也有鸟类的爪印,还有……几个浅浅的人类脚印。
脚印很新,泥土还没有完全干涸。
柴行歌的心跳微微加快。
他装作要洗手的样子,把手伸进溪水里。冰凉的溪水浸湿手掌,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搓了搓手,然后顺势把手按在溪边的泥土上。
指尖陷入湿润的泥土中。
他抬起手,指尖沾着一些泥土。
然后,他把手指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泥土的土腥味很重,混杂着水草的青涩味,还有溪水本身的清冽气息。但在这股气息之下,柴行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香味。
那是一种脂粉香。
很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根本闻不出来。香味里带着一点甜,一点腻,还有一点……熟悉。
柴行歌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起来了。
那夜在黄枫谷后山,黑衣人与他交手时,衣袖被他的剑划破,留下了一小片布料。后来他检查那片布料时,在上面闻到了同样的脂粉香。
当时他以为那是黑衣人身上沾染的,或者是布料本身的熏香。
但现在看来,不是。
这香味,是从上游顺流而下的。
有人在上游洗漱,或者……处理了什么沾染了这种香味的东西。
柴行歌缓缓站起身,把沾着泥土的手指在衣角上擦干净。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深处已经掀起了波澜。
柳如眉就在他身边不远处,正蹲在溪边,用手帕沾水擦拭脸颊。她的动作很优雅,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柔和而美丽。
但柴行歌知道,这张美丽的脸皮下,藏着怎样恶毒的心肠。
“柴师兄,”柳如眉忽然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这水很清甜,你要不要也洗把脸?”
她的笑容很真诚,眼神清澈。
柴行歌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